Children of the Rune:Winterer 87.無欲人

87.無欲人

  “無欲人”,波里斯猛然想起這是攝政王曾在幽靈谷所說的唯一的辦法。
  “你想一想自己有多少願望。雖說只想讓兄弟安息,但如果有可能復活的話,還是會希望他能回到身邊……如果希望能和戀人重逢,只要把那些阻礙你們的人盡數殺死,不就可以了嗎?它的力量足以挽回你所經歷過的一切不幸。人類的欲望使他們短視。他們永遠也無法預見眼前認為正確的做法對將來會產生什麼樣的影響。你能否認深埋在你內心深處的這些願望嗎?‘無欲人’,有生命的人是做不到這一點的。強大的力量必然要使血肉之軀走向死亡。”
  波里斯忍不住說道:“那麼誰能駕御這把劍?是幽靈嗎?我曾經遇到過很多幽靈,甚至遇到了一位已有千歲高齡的魔法師。他們都對這世界毀滅與否無動於衷。那該怎麼辦呢?正如您所說,既然不能依靠那些活著的人,這把劍就只好由您親自保管或者毀掉了!”
  “……”
  “我說過,要殺要剮悉聽尊便。雖然我也怕死,但是絕對不會逃避兄弟的債。至於找駕御這把劍的人,我就管不了了。假如可以不用生命來換取兄弟的安息,我絕不會放棄這把劍。就算如您預言的那樣,我將會被封入這把劍!”
  雙方陷入沉默。波里斯的心在狂跳,冰冷的空氣打在他燒紅的臉上。生與死,突然變得不那麼重要,他們似乎已沉入到遙遠的大海深處。只有眼前的對話才具有意義。
  終於,老人打破了沉默。
  “好吧,那就做一個‘不死鳥’吧。”
  波里斯驚訝地睜大了眼睛。他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您剛才說什麼?”
  “你要成為‘不死鳥’。如果你願意永生,想用那把劍永遠地戰鬥下去,就如你所願吧。我要賦予你不死的生命。”
  鐵匠老人轉身走向冰洞深處。突然,破碎的冰塊全都飛到空中,瞬間形成了數十個冰柱。老人走入其中,他的雙腳與冰面結合在一起,仿佛溶洞裡的石筍在移動。
  冰柱群的盡頭有一個古銅色的巨大的鐵砧。沒有鐵錘,也沒有火。老人站在鐵砧前,雙手合十舉過頭頂,開始虔誠地禱告。
  鐵砧上燃起了綠色火焰。它就像以驚人的速度生長的植物一般,眨眼間竄向洞頂。
  波里斯伸出手,急切地喊道:“不,不要!”
  他剛向前邁出一步,從周圍的冰上放出奇異而耀眼的光芒。他感覺到一股熱氣撲面而來。要再前進一步比登天還難。雖然鐵砧被包圍在冰的世界裡,但裡面的溫度卻高得難以想像。
  波里斯恍然大悟,這裡就用冰築成的火屋。
  “你說什麼?”
  波里斯強抑著狂亂的心跳,用低沉的聲音明確地說道:“我,我……不能成為不死之身。”
  “為什麼?”
  鐵砧上的綠色火焰逐漸變小,進而熄滅了。
  為了掩飾這完全出乎意料的驚訝,老人臉上的肌肉抽搐了幾下。他用第一次見面時的那種可怕的聲音再次問道:“不要?難道你不願意?”
  “對,我不願意。”
  “難道你不想要所有人都夢寐以求的永生?確定嗎?”
  波里斯沉默了,他在尋找適當的理由。為什麼,只為生存而歷盡了千辛萬苦,經歷了多少次殊死的搏鬥才走到今天,到底為什麼要拒絕這不死的生命呢?
  他想起了約旦斯的姐姐。她需要不死的生命,約旦斯為滿足她的願望,向波里斯借劍。他說,這把劍可以揭示不死之迷。
  “我想……聽聽你的理由。至今沒有一個生命拒絕過永生,只有你例外。我只是覺得很好奇。”
  “我……”
  波里斯的腦海裡浮現出艾匹比歐諾的聲音。
  “愛也不能逃避歲月的衝刷。它會被稀釋、被磨損……失去色彩……以至於你自己都覺得那不是自己親身經歷的,而似乎是在哪一本書上看到的。”
  “過於漫長的生命會讓人失去愛……。假如失去了它,那我也將失去存在著的證據。”
  艾匹比歐諾曾用生命愛著艾波珍妮絲,現在卻早已經淡忘。可見,也無法保證波里斯不會忘記伊索蕾。到那時,過去和她的記憶……也不過是過眼雲煙。
  那麼,奈武普利溫呢?和他在一起時的幸福回憶會越來越淡,最後只留下一點痕跡。他不想在在幾百年之後,自己只能悲哀地記起他們在自己的生命裡留下的那一點點痕跡。
  還有耶夫南……假如沒有他,就不會有現在的波里斯。耶夫南用鮮血使他獲得了重生。無論是幸福還是不幸,那都是用耶夫南的生命換來的。忘記他……
  那他就不再是波里斯了。
  “你真傻。要成為‘冬霜劍’的主人,你就要心如鐵石,而且要比這把劍還要鋒利。但是你卻在迷戀相反的東西。難道你認為用愛情、負罪感和責任心能駕御‘冬霜劍’嗎?你所說的‘愛’將是使你陷入巨大誘惑的罪魁禍首。”
  波里斯點點頭。他的眼裡透出一股寒氣。
  “我認識一個‘無欲人’。早在一千年以前,他的生命就應該終結,但是因為命運的作弄,得到了不死之身。國家滅亡、戀人已死。在破敗的廢墟中,他與一群瘋狂的幽靈為伍,找不到人和他交流。任何努力都無法把他帶到死神的身邊,現在他只剩下一個軀殼。他是生,還是死?沒有愛情,沒有憤怒,更沒有尊嚴,留下來的只有對過去的一點‘記憶’。他有生命,但隨著失去最後那一點‘記憶’,也將失去生命的意義。雖然他的軀體可以永生,但他的心卻早已死去,他不過是個行屍走肉……這與木偶有什麼區別呢?”
  停頓了一下,波里斯微笑道:“您所說的‘無欲人’就是這樣嗎?對,您說的對。以前也有人告訴我,作為一個有生命的人,是很難成為‘無欲人’的。我認為這並不只是難,而是根本就不可能。您給我這把劍是想要把我變成‘不死的木偶’嗎?”
  洞裡突然響起了如雷般的笑聲。
  “哈哈,哈,啊哈哈哈哈……”
  洞裡的一切都隨之震顫。笑聲中沒有憤怒,反而充滿了歡樂。
  “你真是一個特別的家伙。這也是只有你們人類才會有的智慧吧。木偶?沒錯,是木偶。很久以前,我就覺得只有那些沒有理性的‘木偶’才能駕御這把劍。但也不是沒有問題。假如真有這樣的‘木偶’,就不能讓他和其他任何有生命的人見面,也只好把他關在人類無法達到的洞窟裡!啊哈哈哈……”
  老人從鐵砧後走出來,回到波里斯面前。周圍的寒氣更盛了。
  “既聰明又愚蠢的人類,你知道你剛才不僅說出了‘冬霜劍’的奧秘,更說出了你生命的真諦?”
  “什麼?”
  鐵匠老人伸出冰手撫摩著波里斯的頭。頓時他的頭發都結成了冰條。
  “你的兄弟耶夫南要求你一定要活著。四年以來,在不知不覺中,你完全只是為了實現他的願望而活著。經受住一次又一次的考驗,最終不就獲得了永生了嗎?雖然你知道你不是,但你卻在不自覺地誤將自己當成了一個‘不死鳥’,也壓抑了所有自己的願望。”
  波里斯反問道:“我壓抑了自己的願望?”
  “你為什麼沒有報仇?不就是為了遵守兄弟的遺言嗎?要麼懲罰叔叔,要麼原諒叔叔,不是都可以洗清自己的過去嗎?猶豫壓抑了你的欲望。為什麼拒絕了所愛的少女?生命越短暫,就越應該寸土必爭、及時行樂,而你卻為了另一個人放棄了她。你們人類是欲望的化身,所以只為明天而活著。”
  波里斯感覺到震撼。很久以前,奈武普利溫也說過同樣的話。
  老人的臉已經不像第一次見面時那麼可怕,反而帶著一種神秘的慈藹。仿佛一個爺爺在看著自己的孫兒。
  “假如就此下去,將會失去所有的願望。但是,由於人類無法永遠拋棄自己的願望,所以也不能永遠地鎖上自己的心靈。打開吧!打開你的心靈之窗,找回你的願望,並實現它!要充分釋放你的欲望!”
  “……”
  忽然,波里斯感到臉上有兩行熱流。沒有任何感動,只有淚水。
  他從來沒有感覺到自己背負著沉重的壓力,但它消失的一剎那,似乎也懂得了這一路的艱辛。“一定要活著”這句話給他帶來的壓力,曾經追求的“永恆的生命”……它們的本質是相同的。現在他不再受它們的約束了。
  這是一種新生。
  曾在奈武普利溫的懷裡流過的淚是苦澀的,但今天的淚水卻是完全不同的味道。正如奈武普利溫所說,生命的價值不在於它的長短。他說道:
  “你在使你的生命變得貧乏。你還不夠堅強!既然已經承認隨著生命的結束,他的一切也都隨之了結。你為什麼還執著地把自己生命的價值與他們聯系在一起?你應該徹底完結這一切,勇敢地開始自己的新生活。就算不能,那為了他們也要堅強地活下去!只要你不能獲得永生,就要提高你生命的密度和價值,來補償他們所失去的。”
  要聽從他唯一的老師--奈武普利溫最初的忠告,無論長與短,“無時無刻都為了明天”而活著。既然已經拒絕了永生,就沒有任何理由在有限的生命裡不去追求自己最大的幸福。
  “雖然不能完全領會……”他微笑著繼續說道:“我會努力的。今後要由自己來掌握自己生命的方向。無論是復仇,還是選擇和放棄一個人,都要由我自己的意志來決定。過去的就讓他過去,但從今以後的生活會很精彩。”
  “呵呵,活了這麼多年,真沒料到要給你當一回人生顧問。好吧。我給你重新打造‘冬霜劍’。今後你要按照你自己的方式來駕御它。”
  “我……還能帶走它嗎?”
  這是完全沒有預料到的結果。
  “我之所以把你引到這裡來,並不都是因為‘冬霜劍’的封印被打破了。如果只為了取回劍,借其他人的手也可以辦到。我更想見到的是你本人。不同世界的無數英雄都被這把劍引入了邪路。不能理解的是,你為什麼還能保持清醒的意識。你也說過,你並不具備什麼特別的能力。我也並不認為你比那些英雄們還要強,但是你身上肯定有一種他們所不具備的什麼東西。或許就是為了不失去所愛的人而拒絕永生的那種偏執。只要你是一個有見識的人,就會想要利用永生以及這把劍所具有的巨大的力量來實現豐功偉業。然而,你想要的只有你個人而已。”
  突然,神劍從波里斯的手中騰空而起,飛到那座古銅色鐵砧上。青色火焰包圍了劍刃。
  “我相信你。無論是‘木偶’,還是盛名遠揚的英雄,都因為無法抵御這把劍的魔力而成為失去理性的怪物。在很早以前,這把劍的封印已破,露出了白蛇的本性,但你卻守住了自己。你認為你目前所擁有的所有功力都是‘冬霜劍’給予你的,而事實並非如此。一開始,它的確幫助你增長功力,但與此同時你獲得了新的力量,並且這種力量增長十分迅速。很快你就會感覺到。今後,這一新的力量將幫助你駕御這把劍。這種近乎魔法的力量是這幾千年來無數人通過磨練所凝聚起來的。”
  波里斯猛然想到,這是不是在傳授他劍術?
  “我要重新鍛造這把劍,但是會不再給它加任何封印。”
  “冬霜劍”在鐵砧上燃燒了起來,而且逐漸恢復了原來熟悉的模樣。
  “劍隨意動。即使我給它加上任何封印,你作為劍的主人,都能輕易打破。你要相信你自己,而且要慎重地對待你的願望。假如有一天你再也無法控制你自己的欲望,封印將被打破,神劍裡蘊藏著的毀滅性的巨大能量將會暴發。到那時,即使是神,也很難再駕御它……。你要時刻銘記,你手上握著的是一個惡魔。”
  波里斯本能地跪倒在老人的面前,對他所做的一切表示感謝。他明白這一切並不是因為他具有什麼超凡的能力。或許這也是無奈的選擇。他在尋找駕御神劍的途中,找回了心靈的自由。這次可以毫無顧慮地選擇一場戰鬥。
  “在這裡,你必須要做出抉擇。是關於你兄弟的。還在希望他永遠的安息嗎?你兄弟對你的執著就棲息在”寒雪甲“裡。它蘊藏著一種可以吸收靈魂的力量,這也是它具有如此強大的破壞力的原因。但是鎧甲不過是神劍的附屬物。在我重造”冬霜劍“的過程中,鎧甲裡蘊藏的力量將消失,而這會破壞鎧甲,使你兄弟的靈魂失去棲息地。雖然現在你兄弟的靈魂具有可怕的殺傷力,而一旦離開鎧甲,就和其他平凡的靈魂一樣,再過二、三年之後,將永遠安息。”
  老人停頓了以下,接著說道:“你會徹底失去再次與兄弟想見的機會。還要繼續嗎?”
  “……”
  讓耶夫南安息和再次與他想見,這兩個都是他最大的願望。波里斯咬緊嘴唇,臉上浮現出了慘然的微笑。
  “與其讓他的靈魂四處游蕩,還不如讓他安息……”
  說完,波里斯垂下了頭。
  一切都重新開始了。重新回到他手中的神劍,依然高貴而冰冷,和當年從耶夫南手中接過來時一樣美麗。
  最後,波里斯小心翼翼地問起老人的尊諱。
  老人搖了搖頭,答道:“我沒有姓名。都叫我‘冰雪鐵匠’。”

  “冰雪鐵匠”向鏡面般光滑的冰牆一揮手,瞬間出現了一條通道。再次向老人表示感謝之後,波里斯走入了遙無盡頭的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