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ildren of the Rune:Winterer 81.重逢的少女

81.重逢的少女

  雷米的大海依舊很冷。
  它使人產生錯覺,讓人覺得好像是第一次來到這裡。其實,他離開這裡已有幾個月,可是那段時光如同記憶中的某個紀念日一樣使人難以忘記。
  在和朋友們一一惜別後,他發現自己不再是那個叫塔普的島中人,而是回到了以前的那個叫波里斯•貞奈曼的人。重新找回的原名如同一件特別合身的衣服,讓他覺得十分愜意。
  在這裡有他熟悉的一切:為了新生而重歸的大陸,蔚藍的大海,熟悉而又陌生的雷米方言,不用坐船就能回去的故鄉……只有他的原名讓他覺得陌生,他好像是一個剛從睡夢中醒來的人,在找回現實感的同時卻忘記所有的夢中故事。此時此刻,以前的恩怨情仇都化為了過眼雲煙。
  一切都不能再回首了,雖然它們是那樣地清晰。在那個任何大陸人都不知道的無名小島裡,深藏著那段真實的存在……
  他的腳步是那麼地輕盈。
  船正在駛過埃爾貝的一個碼頭,有不少古董商劃著小船穿梭於大船之間。他以前並不知道那些古董商想打撈些什麼,現在他特別清楚他們在想什麼,因為在那片海域深處散落數不清的奇珍異寶。
  奈武普利溫給波里斯寫了幾封介紹信,可是他沒有去投靠那些信中提到的人。在分別時,奈武普利溫放心不下波里斯,所以他就又寫了幾封信給他,可是波里斯對這些信連一封也沒有拆開。在目前這種狀況下,奈武普利溫寫的信不再是普通信件,它們對波里斯具有更大的意義,他不想急著拆開來看信中的內容。等真的想看的時候慢慢閱讀也未嘗不可,波里斯這樣想。
  波里斯必須去一個地方。
  為了避開奇瓦契司的追蹤者,他沒有在埃爾貝登陸。至於熟悉的寧姆半島,因為他曾和奈武普利溫一起在那裡旅行過,所以他也沒有在那裡下船。波里斯要登陸的地點是埃爾貝島下面的諾亞彌德半島海岸。諾亞彌德半島雖說是雷米王國的領土,可是隨著沙漠化的愈演愈烈,它卻成為了一片相對獨立的樂土,往返於兩國之間的人經常在這裡歇腳,這裡可以說是隱身的絕好地點。波里斯在上岸後的一天裡,總共就遇見了五個人,可是他們都行色匆匆根本就沒有搭理波里斯。
  步行一天半後,波里斯終於來到了諾亞彌德,這個已經開始衰敗的港口城市。曾幾何時,這裡的商業氛圍特別濃厚,人聲鼎沸,車水馬龍,可是“滅亡之地”的沙漠化導致了人口的銳減,如今它已失去了昔日的輝煌,變成了一個死氣沉沉的小城市。波里斯利用在這裡停留的一天,收集了一些情報以便動身到那個地方去。此外,他用奈武普利溫送的幾件金器換來了這次出行所需的盤纏。
  雖說“滅亡之地”是一片很大的荒地,可是它的東西部都被險峻的山脈所環繞。因此,實際上,在這裡可以定居的地方沒有多大。當然,大多數人連談都不願意談這個地方,可是正如雅尼卡所說的,在這裡從事危險捕獵的人也不是少數。一些軍人和以尋寶為目標的人,經常在這片土地的兩個地方聚集:一個是南面的邊境城市馬哈扎波德拿,另一個就是北面的離諾亞彌德20公里的小村子威爾德路。
  上岸後的第五天,波里斯來到了威爾德路。
  太陽已落山。波里斯來到了一棟三層高的樓房門前,房頂上的風車在隨風轉動,好像那股風是波里斯帶來的一樣。
  “當……當……”
  波里斯敲了兩下門。
  “五點前可以投宿,明白了嗎?”
  老板打開門一扇小窗戶打量了一下波里斯,波里斯看見他是一個五十多歲的鷹嘴鼻子、滿臉傷疤男人,在他的金發中夾雜著不少灰發。老板等波里斯一進門,就馬上又重新鎖好了大門。
  屋子裡面有不少人。
  在屋子的中央有七八張桌子,十來個男人在廚房門口的吧台前聊天。聽到門聲後,他們不約而同地抬起頭看了看波里斯。在這裡,天黑後是很少有新的房客的,他們饒有興趣地上下打量著這個不速之客。
  波里斯站在入口望著裡面,那些男人看到他戴著深色的帽子、有著青銅色的頭發和剛毅的下巴。也許是上岸不久的緣故,他的身上還有一股淡淡的海鹽味道。波里斯雖然出生在內陸,可是兩年的荒島生活鍛煉了他,使他擁有健美的身軀和敏銳的眼光。已經沒有人再當他是奇瓦契司人,可是他還沒有認識到這一點,所以經常用頭巾蓋住臉部。
  波里斯沒有選擇在角落的桌子坐下,而是徑直走到吧台,用低沉的聲音要了一杯熱葡萄酒。
  這裡以前是一個教堂,在威爾德路,它是最景氣的旅館。一年四季它都在營業,無數的一心要到這個“滅亡之地”發橫財的人給這個旅館帶來了大筆的金錢。那些被稱為“荒地捕獵者”的人們在這裡已經十幾年了。旅館主人以前也是他們中的一員,在“滅亡之地”縱橫多年後他開了這家旅館。這個小旅館除了提供住宿外,還銷售各種物品。
  平時,這些“荒地捕獵者”們都散落在各地從事自己的工作,等閑下來他們就又會陸陸續續來到這裡繼續著發財夢。他們互相都認識,但是在他們中間沒有人使用雷米方言。每年都有新的面孔加入他們的行列,但是他們的數量卻始終保持在一個定數,也就是說一些隊員是一去就不復返了。
  坐在波里斯身邊的人在竊竊私語:“對,今年奧布廉不會來了,聽說那家伙在海肯發財了,也許明年也不會來了;那麼他是威路的替身嗎?這小子去年就杳無音信了,聽說被幽靈吞食了……”
  一個獨眼龍把兩杯葡萄酒放在波里斯的面前,他是主人的義弟。
  “咳,你來自寧姆半島嗎?”
  “不!”
  “你身上有那邊的味道。”
  波里斯喝了半杯葡萄酒,在他身邊的這些人都是雇佣兵,他們唯利是圖,而且說不定和那伙想要抓住他的人有什麼來往,因此他沒有揭開頭巾。
  外面完全變黑了。
  可能是離“滅亡之地”不遠的緣故,一到晚上旅館裡的人就把門鎖的牢牢的,生怕幽靈來侵襲,當然他們也不允許新的房客入住。事實上,黑影追隨捕獵者到村子裡來大開殺戒的事情也不是沒有發生過,波里斯也聽過這樣的故事,因此他才拼命地趕路,終於在天黑前終於來到了這裡。
  大約過了半個小時,又有人在敲門。
  “不要開門,老板。”
  有幾個人冷冷地說。
  “日落後敲門的都是偽裝成游客的幽靈。”
  “要麼就是帶著幽靈的笨蛋。”
  再次傳來了敲門的聲音。
  主人稍微猶豫了一下,然後掉頭進了廚房。
  令人窒息的孤寂持續了幾分鐘。
  捕獵者們面面相覷,而且不時地回頭看房門。因為他們親眼目睹過“必死之地”的幽靈,有的還被幽靈追逐過,所以對門外的風吹草動保持著高度的警覺。
  在這伙人中,只有波里斯對幽靈有著清晰的認識,他的傳奇遭遇使他已經看清了幽靈的本質。所以,他的表情特別平和。但是這種為了所謂的幽靈拒絕晚到的投宿者投宿的做法,讓他覺得很可笑。雖說如此,他還是不願意多管閑事。
  門外沒有任何動靜了,捕獵者們高懸的心剛剛放下,敲門聲又響了起來。
  捕獵者們的臉色異常難看,在收拾桌子的獨眼龍衝著門喊道:“在威爾德,過了五點就不再開房門了,不要再搗亂了,還是乖乖地去找自己的命運吧。”
  要不是在這裡,人們是很難把住店和命運這兩個詞聯系在一起。
  話音剛落,天花板一角的天窗嘩地打開了,然後積累了數年的樹葉和塵埃唰唰地掉到了地上。
  眾人的視線不約而同地集中在了那個天窗,沒有人想到天花板上還隱藏著一扇窗戶。透過那裡,可以看見夜空上的幾顆星星不定的閃爍著。
  在這群人中最吃驚的就是在廚房做事的房東太太,她一個箭步跳到大廳,望著那天窗目瞪口呆,嘟囔道:“這扇窗戶是我當年做的,可是我早就忘掉了它的存在……”
  話音未落,屋內的人都清楚地聽到房頂上的輕盈的腳步聲,他們都摒住呼吸,盯著那扇天窗。
  “大家讓開!”
  坐在天窗下面的幾個人慌忙地站起身,他們之中有人不小心碰倒了桌椅,地板上頓時杯盤狼藉。有幾個人已經亮出了家伙。波里斯安靜地坐在吧台的一角注視著事態的發展,在他看來這腳步聲很輕,要不是在這種狀況,肯定會被認為是松鼠或者什麼小動物在走動。
  腳步聲在天窗邊嘎然而止。
  嗖--有什麼東西在往下跳。
  “……!”
  眾人看到了某種銀色的東西在眼前一晃,幾把鋒利無比的劍刺向了那東西。頓時,那些刺的人覺得有一股綿綿之力傳到手腕,使他們不得不放棄手中的武器。兩把利劍和一把彎刀在一股無形之力的吸引下,離開主人的手插進了牆壁。
  “是個女孩子!”
  波里斯看得一清二楚,那“空手套白狼”的手法他太熟悉了,和上次相比,這次的手法更精巧了,力量也更大了。一口氣躲開三把利器的攻擊後,那個女孩站在吧台前默默地望著驚慌失措的捕獵者們。她的眼神中並沒有緊張,更沒有憤怒。
  在眾人眼裡,身手如此快的人與幽靈沒有什麼區別,眾人愣愣地望著她,幾乎忘記了收回武器。
  “你到底是誰?是人還是幽靈?”
  少女的手中沒有任何武器,這說明她一開始就沒有惡意。看她不回答,眾人放下了手中的刀劍。
  她面無表情地站在那裡環視眾人。
  當看到她那紫色眸子的時候,波里斯確信她就是那個在奇瓦契司幫助過他的雇佣兵少女。雖然這裡經常聚集各路雇佣兵,可是他萬萬沒有想到會以這種方式再次與她見面。
  波里斯想不起來她的名字了。
  “……”
  他不知道她有沒有認出他來。
  她坐到吧台邊轉頭對獨眼龍說:“水。”
  她沒有多說什麼,獨眼龍也很知趣地給她端了一杯水,然後問道:“吃飯麼?”
  “對。”
  她的行為出乎大家的意料,眾人故作鎮定又重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讓這麼一個小女孩出了這麼大的洋相,對這些捕獵者來說是很沒有面子的事情,他們只希望同行們盡快忘記剛才的鬧劇,那幾個丟掉武器的人也揀回了刀劍。
  獨眼龍感到很好奇,他把幾個盤子放在她的面前小聲問道:“你怎麼知道那裡有天窗,而且怎麼知道天窗的開法?”
  “是你讓我找的。”
  過了半晌,獨眼龍才記起自己曾對她說過的話:“……去找自己的命運吧。”再回頭看她,她正用勺子在舀湯。
  等主人把屋頂上的天窗重新鎖好後,旅館又恢復了平靜。
  波里斯衝著滿臉郁悶的主人問道:“誰是進到那片荒地最深處的人那?”
  在座的眾人都稱自己為“荒地狩獵者”,當然“滅亡之地”也被稱為“荒地”,因為叫“滅亡之地”這個稱呼給人一種陰森森的感覺。同時雷米的官方稱呼那裡叫做“凱里斯沙漠(KAYLESSDESERT)”,這個稱呼也顯得過於斯文。
  “怎麼?你想去荒地?”旅館主人提高嗓門反問道。
  雖然人們來威爾德的目的只有一個,可是旅館主人還是想勸房客們放棄這危險旅程。
  波里斯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等待回音。
  少頃,主人不耐煩地嘟囔道:“當然是那個女人了,聽說拉拉扎維占領了一半荒地。而且我親眼目睹她把大把大把的黃金從荒地那邊運出來,要是我是她,我就肯定在海肯那兒蓋一棟別墅好好享受享受,可是這個女人始終不能罷手……”
  “到哪裡才能見到她呢?”
  “見不著了,這不很明顯嗎?靈魂下了地獄,肉身歸於塵土。照她那麼活,死於非命不是早晚的事情嗎?”
  這時,旁邊的一個男人插嘴了:“我說老板,死不見屍你怎敢肯定她就死了呢?要是我不來幾年,你是不是也把我當作已經被入棺埋葬了呢?”
  “拉拉扎維總是在我這裡准備行動,而且在捕獵結束後她也會回到這裡。她最後一次走的時候,讓我保管的裝備不也在那個角落堆著嗎?可是過了這麼多年她仍沒有一點消息,她肯定是死了,難道她還嫁給幽靈當老婆了不成……”
  主人有點激動。
  “那也沒有准啊,哈哈……”
  波里斯覺得有必要中斷這場無聊的談話:“好的,既然有這麼一個人我也就放心了,我想買一些裝備,還有,能借用一下地圖嗎?”
  諾亞彌德曾經跟波里斯講過,在這裡能買到荒地的詳細地圖。在每個捕獵者的努力下,這種地圖年年都在更新。
  “想看地圖?那就先給我五個銀幣!”
  波里斯從口袋裡掏出一枚五元銀幣放在吧台後,獨眼龍從裡屋拿了一張地圖。攤開來一看這地圖還真不小,周邊的國家只標示了邊界,而地圖中央的“滅亡之地”卻寫滿了文字。當然在“滅亡之地”也有很多人們還沒有涉獵到的地方。
  波里斯指著一個空白點說道:“我要去這裡,麻煩您給我弄裝備。”
  那些剛剛還在波里斯身邊繼續著無聊爭論的捕獵者們,一看到他所指的地方後頓時都目瞪口呆了。
  “哈哈……”主人打破了沉默。
  “咳,我說老病貓,”--這是主人的口頭禪--“你在耍我嗎?你知道那是什麼地方嗎?年紀輕輕的,做什麼不好,偏要去那裡送死,要是真想找死,這附近也有很多不錯的地方。”
  “哈哈,當然。那樣你至少可以死後躺在棺材裡面……”
  “你知道威爾德有多少沒有主兒的墳嗎?想知道的話,你可以到後院的菜場看看。”
  “拉拉扎維放言要橫渡荒地時,那個地方她至少去過12次,要是你真想丟命,還不如捐給我。”
  波里斯沉默不語,等他們安靜下來,他重復道:“我要去這裡,麻煩您給我弄裝備。”
  聽完這句話,主人的表情變得很嚴肅,他想仔細看看波里斯的臉,可是因為他戴著頭巾的緣故,主人就只能看到波里斯的鼻子和嘴。
  主人還要說些什麼的時候,獨眼龍說道:
  “洛克馬德大哥,你就成全他吧,要是他還沒有走到一半路程就回來退貨,那麼你按半價收回那些設備不就行了嗎?”
  波里斯這時才知道旅館主人叫洛克馬德。
  洛克馬德盯著波里斯的手思考片刻後說道:“你為什麼要去那裡?”
  “因為我有事。”
  “要是你為了錢而去那裡送死,我可以給你做擔保人幫你借到錢。”
  “謝謝,可我不是為了錢。”
  “那麼你到底為了什麼?研究卡納波里古王國的學者們也經常來這裡,但是看你的手也不像是文職人員。你想那裡會有什麼?你是不是想越往裡面走就有越多的寶藏?實際上那個方向是通向沙漠的所在,而且在那裡幽靈們不分晝夜想來吞食你的肉身,要是你真的被幽靈們纏上的話,那麼除了殺死你之外,我們別無選擇。”
  波里斯抬起頭說道:“要是真有那麼一天,請你們不要手下留情。”
  “……”
  表情僵硬的洛克馬德沒有再說什麼,轉身進了廚房。過了一會兒,他開始往外拿東西:面包、干糧、干果、皮制水壺、拐杖、毛巾、小鏟、斧子、礦石標本……
  然後,他拿了一張嶄新的地圖鋪在那張舊地圖上面,那地圖畫得很簡單,除了大概的地形標識以外並沒有多余的文字。洛克馬德用鋼筆在那裡畫了一條線,那是從威爾德到“滅亡之地”內部的道路,線並不長,在圖上只有20釐米左右。
  “這裡有卡納波里王國的古道路,迷路後你要是能找到它,至少能回到這裡。”
  然後,老板還在離那線不遠的地方畫了兩個圓圈。
  “還有,這裡有兩個泉水,這個季節肯定有水。雖然走到那裡有點繞,可是一定要去那裡加水,即便是你加了水,仍然會覺得不夠。”
  波里斯點頭表示明白,洛克馬德拿起一個皮制水袋後繼續說道:
  “這一個水袋只夠你喝一天半的,一天喝五次,照這個量你得好好把握。要是不在白天走,而是晚上、黃昏和清晨上路的話,應該夠喝了。當然要是比這個再節水,那你身體肯定會吃不消的。此外,口渴時在嘴裡叼一顆小石子也能有些幫助。”
  說完,洛克馬德歪著腦袋思考片刻後繼續說:“要是這樣,即使你在這裡加水,頂多也能到這裡。”
  他在地圖上畫了一個X。那個地方離波里斯的目的地還很遠。
  波里斯盯著那個X說道:“謝謝您,我會牢記您的忠告。”
  雖然有些貴,波里斯沒有討價還價,而是按主人的要價如數付款。他把手伸進懷裡抓了一把錢放在吧台上面。同時他感覺到有人衝著他走來,可是那個人只是也把錢放在吧台上說道:“我要和他一樣的。”
  波里斯回頭一看,是那個雇佣兵少女。
  洛克馬德有些不相信:“難道你也去那裡嗎?”
  “不是。”
  “那你要去什麼地方?”
  “這裡。”
  她用手指了安諾瑪瑞南部的一個地方。
  洛克馬德有些目瞪口呆。
  “你要是去那裡,應該走羅森柏格。這個小伙子是要進入荒地的中心,所以從這裡走,而且你也不必像他那樣帶這麼多裝備。”
  “羅森柏格?”
  她瞪大了眼睛,然後用手指了位於雷米和安諾瑪瑞中間的一個地方:
  “是這裡嗎?”
  洛克馬德輕輕抓住她的手,在地圖上畫了一條線:從北邊的東提波灣乘船經過西提波灣在雷米的首都艾提波登陸後,經過西南面的羅森柏格一直往南走。
  “這樣走就到了,小姐。”
  “太遠了。”
  她把手抽出來,然後在地圖上畫了一條從威爾德經過荒地到安諾瑪瑞的直線。
  “還是這樣走快,麻煩您給我和他一樣的裝備吧。”
  洛克馬德無言以對了,所有人都在呆呆地望著她。
  她那剛十二三歲的臉上掛滿了稚氣,雖然面無表情,可是卻像是貴族少女手中的布娃娃一樣精巧而可愛至極。
  就是這麼一個小女孩執意要單獨進行歷時數十天的冒險。
  剛才還苦口婆心提醒波里斯的洛克馬德這下完全無話可說了。在他看來,這簡直就是自殺行動,可是她一點都不憂郁,也不緊張,反而因找到捷徑而沾沾自喜。洛克馬德沒有多說什麼,開始往外拿裝備,然後把錢裝進口袋,聳聳肩後探開雙手,顯然是一副無奈的樣子:
  “最近的年輕人可能流行這麼做……”
  她的名字叫娜雅特蕾依。
  雖然以前聽說過,可是因為發音不甚准確,所以沒能記住,而且當時的狀況也不允許波里斯好好琢磨一個陌生少女的名字,那時波里斯的心態是極其不穩定的。
  她沒有姓。
  在月島時,波里斯也和她一樣沒有姓。現在住在萊克路達和路各的人也沒有姓,路各住民好歹還在名字後面加出生地或家族的別稱,可是萊克路達的人只有名字,當然那裡沒有幾個能叫的出名字的家族。
  受他們的影響,波里斯完全省略了姓,而且波里斯這個名字隨處可見,對他的隱身很有幫。
  現在兩個人要走的路線是相同的。
  這不是尋常的路徑,所以所有人用狐疑的眼光望著他們,甚至有些人開始在打賭說明天下午他們准會打道回府,賭資是10個銀幣。
  雖然兩者要走的路是一樣的,可是沒有理由說兩個人一定是同要同行,而且從地圖上看,他們的路線還存在微妙的差異。
  對波里斯來說,最佳路線是走洛克馬德說的古道路,因為他要去的地方就是卡納波里王國的首都亞勒卡迪亞。雖然沒有人知道亞勒卡迪亞的准確位置,但是波里斯想這條著名的古道路肯定通向那裡。
  然而娜雅特蕾依卻要經過“滅亡之地”的西部,要到安諾瑪瑞東部的一個城市,准確地說她要去的地方是安諾瑪瑞的殖民翠比宙。先不說怎麼過“滅亡之地”,就是順利通過了那裡,前面還有德雷克斯山脈擋著。正因為它的存在,安諾瑪瑞才避免了從“滅亡之地”逼近的沙漠化的侵襲。
  當然,洛克馬德早就提醒了這一點,可是娜雅特蕾依只說了一句話:“我知道怎麼走。”
  在波里斯聽來,她的話是那麼地充滿自信,說不定她去過滅亡之地或者就是生活在那裡的人。
  在眾人的撮合下,兩個人坐在了同一個桌子,咋一看他們還真像是一伙兒。
  “你這是胡鬧。”
  這是波里斯對娜雅特蕾依說的第一句話。
  娜雅特蕾依低著頭很輕松地說:“我們是同路。”
  波里斯嚴肅地說:“我必須得去那裡,但是你有別的路可以選擇啊。要是換了我,我肯定會繞行的,沒有人像你這麼執意要找死……”
  娜雅特蕾依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道:“苗族自有苗族的辦事方式!”
  “苗族……?”
  娜雅特蕾依沒有繼續回答,雖然波里斯有些迷惑,可是他並不是多管閑事的主兒。他以前沒有聽說過苗族這個民族,但是他也不想知道。
  吃完飯,他們也沒有互相打招呼,就各自回了自己的房間。
  第二天下午,波里斯離開旅館去買一個特殊裝備。這是一種叫拉馬(LLAMA)的動物,雖然不是說每一個進入“滅亡之地”的人必須都購買它,可是洛克馬德還是勸波里斯購買一匹。
  波里斯花了50元金幣買了一匹拉馬,雖然有些貴,可是他沒有別的選擇。拉馬這東西有點像騾子,長了一身厚厚的白毛,雖然可以當坐騎,但是主要用途還是搬運東西。尤其在沙漠,在沒有飼料和水的情況下,這家伙能挺很長時間,所以在“滅亡之地”,它是再好不過的運輸手段。
  拉馬的性情很溫順,因此波里斯雖然第一次見到它,可是還是很順利地把它從圈裡牽出來。賣主教會波里斯怎樣在拉馬的背上托運東西和系水袋。
  波里斯拿起幾個水袋走到河邊,這時,他發現了一個熟悉的面孔。這家伙蹲在拐角處像是在等待波里斯,表情依然那麼凶惡,強壯的前肢和犀利的爪子另人生畏。看見波里斯走近,它提起只剩一半的尾巴慢慢地退去。
  波里斯驚愕了。
  這時,那家伙忽然伸出腦袋,呆呆地望著波里斯,像是在問為什麼不跟著來。
  它就是一只貓。
  它和波里斯在羅森柏格海關見到的那只貓極其相似,以至於使他忘記了歲月的無常。當時,他要一個人過海關,屢次失敗後莫名其妙地碰上了一只貓,然後認識了奈武普利溫。
  現在,又有一只貓在領路。
  波里斯微笑了,自從離開小島後,這是他的第一次微笑。他靜靜地跟著那只貓,腳步很輕盈,雖然沒有像上次那樣的興奮,可是昔日的回憶還是讓他微笑了。
  沒有走幾步,他停下了,因為他發現那個事情已經變成了“回憶”,是從何時起變成回憶的呢?回憶這東西能給人溫馨的感覺,可是曾經的痛苦和苦難也會隨時間的推移,逐漸變成回憶嗎?
  難道一切的恩怨情愁都是這樣的嗎?
  那只貓想鑽籬笆的縫隙,可是因為身體太肥胖了,卡在那裡動彈不得,那樣子有些滑稽。雖然波里斯十分討厭“回憶”這個詞,但是這僅僅是對詞彙的厭惡而已,不是真實存在的情感。波里斯再一次“噗嗤”笑了出來。
  波里斯深深地體會到無比艱辛的過去對自己的影響是多麼的巨大。它已經在波里斯的靈魂深處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記。如今,再次回憶從前,已經沒有了憤怒和心寒的感覺。
  當然,過去的經驗造就了現在的他。同樣,即將要經歷的事情也會塑造未來的他。要是他還為以前的痛苦而耿耿於懷的話,這只能說明他的成長在那個點上停滯不前了。
  可是責任、愛情和心靈的譴責就不一樣了,無情的歲月肯定能徹底改變一個人,可是不能說可以讓他完全忘卻過去。
  今年夏天,波里斯就16歲了。
  絕望和恐懼,流浪和無助都成為了過去。從12歲開始的艱辛鍛煉了如今的波里斯,他也可以輕松地回憶過去了……
  那只貓終於從狹窄的縫隙中擺脫出來了,它用強壯的肩膀扯掉了一塊木版。它回頭看了一下波里斯,然後向前跑去。
  波里斯牽著拉馬緊跟著那只貓,沒過多久,一間像馬廄一樣的小房子進入了視野。有個褐色的東西在草料堆後面一晃而過。那只貓跳進了草料堆後不見了。波里斯在等待它重新出現。
  “你也買了?”
  有一個人在旁邊搭話,他這才發現那褐色東西也是馬拉。
  而和他搭話的就是娜雅特蕾依。
  “沒有其他法子啊。”
  波里斯本來想說點別的,可是他只說了這麼一句。
  看到娜雅特蕾依,波里斯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娜雅特蕾依坐在木箱上面,像是在等待他。果然不出他的所料,娜雅特蕾依縱身跳下,說道:
  “你總算來了,走吧。”
  波里斯更加摸不著頭腦了。娜雅特蕾依牽著自己的拉馬往前走了幾步,然後像那只貓一樣,回頭看了波里斯一眼。
  兩個人默默無語,呆呆地盯著對方。
  最後還是波里斯打破了沉默:“怎麼?想和我一起走嗎?”
  “對!”
  “為什麼?”
  “任何人都不能只身前往聖地。”
  這就是娜雅特蕾依的理由,說完,她就轉身向前走去,前面正是卡納波里的古道路。
  娜雅特蕾依所說的“聖地”是指“滅亡之地”吧;還有為什麼不能一個人去那裡,而兩個人要一同前往;自己要不要反對這個提議……
  波里斯覺得自己的腦子很亂。可是也不能站在原地不動,娜雅特蕾依走的這條路畢竟也是波里斯的必經之路。
  往前走幾步後波里斯才發現,像從前一樣那只貓又不見蹤影了。
  波里斯發現好多人聚集在村口,熱鬧異常,仿佛是農貿市場。他們中有些是剛到威爾德的,有些是要出發的。這些雇佣兵們面帶微笑在互相打招呼,當然也有很多馬車和拉馬。
  波里斯和娜雅特蕾依穿過這些人群向那荒涼的地平線出發。像修道士一樣用頭巾蓋住面部和他和用萊克路達雇佣兵特有的絲巾纏住一頭銀發的她,很快在這人群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一個雇佣兵正在擁抱另一個雇佣兵,他的長相有些另類。
  “最近怎麼樣?那個鄉下貴族被你折騰壞了吧……我最近很背,沒有什麼像樣的生意,哦,對了,這次有一個傻冒托我找五年前離家出走的兒子,那見過這小子嗎?這是他的畫像,是五年前的……”
  他從懷裡掏出那個畫像給朋友打開的瞬間,波里斯和娜雅特蕾依正經過了他們的眼前。他們雖然瞧了波里斯一眼,可是也沒有發現什麼,他們做夢都沒有想到畫像中的稚嫩少年已經長大成人,並且就站在他的面前。

  那個雇佣兵接過畫像看了一眼後說道:“不知道,像他這麼細皮嫩肉的娃娃怎麼能來這凶險的地方呢?要是離家出走了,肯定趴在某大城市的賭窩裡。咳,你也不要做這麼無聊的事情,還是和我淘金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