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天還是亮了,日子沒有改變地照常來臨。
最後,達夫南還是無法做出其他決定。在眾人的勸告下,他還是剪下頭發留在青石碗中,結束所有儀式。
曾被認定為下任劍之祭司的少年,繼伊利歐斯之後第二個帶著銀色精英賽冠軍頭銜回島的少年,若他能與莉莉歐佩訂婚,將伴隨而來無數的特權,但他卻將這一切全都拋棄,就像當初來時一樣,又將兩手空空地離開月島。
祭司們好意讓他在被驅逐之前有一天的延長時間。那天一大清早,達夫南獨自走往那個和伊索蕾一起學習聖歌的山坡,一階一階地踏上秘密階梯,一直走到有山泉的地方。
決意忘掉伊索蕾之後,達夫南刻意沒再來過這地方,因此也忘了被艾基文破壞的石階是哪一階,搞不好一個不小心,腳就會再次踩空。因為實在太久沒來了,無法像從前一樣,輕松踩到看不見的石階,於是他帶了幾顆小石頭,一階階地丟下做記號。
山泉與之前沒有兩樣,伊索蕾的兩只白鳥正在啄水喝,達夫南一來,它們就往後邊飛去。白鳥們似乎還記得曾經在伊索蕾旁邊唱頌聖歌的達夫南,所以沒有飛得很遠。
達夫南在那裡放了一本書。
那是傑洛給他的書,《卡納波里遷移的歷史》。達夫南昨晚一夜無眠,雖然想著要用什麼方式向伊索蕾表達自己的心意,卻想不出最滿意的結果。雖然之前奈武普利溫看似不在乎地說他知道達夫南喜歡伊索蕾,但是達夫南仍然無法問出他們兩人之前是不是有過婚約的問題。他覺得自己就像小鳥般,對於照顧又養育自己的人,卻什麼也無法回報就要離開,他因而非常討厭自己;所以即使聽到了奈武普利溫那番話,也無法在他面前表現出對伊索蕾的情感,即使一丁點兒也不行。
煩惱到最後,想到的就是這本書。看到伊索蕾昨天和莉莉歐佩的正面衝突,即將離開的他已經無法給予支持,但能留給她什麼呢?到目前為止,她都還不知道卡納波里和古老王國就是同一個地方,而這本書正是她和攝政對敵時最厲害的武器,因此他考慮是否要將這本書送給她。
當然這本書本身是沒用的,達夫南想要做的只是告訴伊索蕾某個訊息,雖說現在還不知道事情的真正面貌,但仍可以感受到有某種變化存在。此外,他也想要送她些什麼,不管是書籍,或是信箋,甚至僅僅是塊小石子,希望她如果看到的話,可以記得自己,最少讓她知道在離別的瞬間,他正在想著她;即使不是這樣,只要她看到這本書時,想到達夫南的心意……不是的,其實達夫南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麼,只是就這樣離去又感到不安,偏偏就是那種不做某些事就忍受不住的心情。
他放下書,徘徊了一陣才離去。
午後,他去拜訪傑洛。傑洛依舊住在那間老房子裡。然而,門一打開,達夫南不禁嚇了一跳,明明日前還是亂七八糟的房子,現在竟然全部物品都已干淨地整理妥當,放在應有的位置上。
然後,他就發現了衝著自己微笑的熟悉臉孔。
“嗯……”
歐伊吉司。他就像以前一樣,手中抱了一大疊書。坐在他旁邊的傑洛問說:“誰來了?”
“是達夫南。”
歐伊吉司就像是傑洛的眼睛,他回答完之後把書放下,走向達夫南。達夫南環顧四周,除了之前自己帶來的幾冊書,還有數十冊的書籍,而且不知何時,屋子的一邊還多了書架,架上整整齊齊地排放著書。
“真的……要離開嗎?”
抬頭看著自己的歐伊吉司,眼神比以前還要沉著,這是達夫南認識他以後,第一次覺得他長大了。
“雖然不要離去比較好……”
歐伊吉司當時也在旁觀淨化儀式的人群中,對於事情的始末相當清楚。像是有什麼話要講,歐伊吉司好幾次吞吞吐吐著。達夫南一會兒以後才說:“你也知道,是吧?”
“嗯……”
歐伊吉司不是笨蛋,而且在同齡的小孩之中,就屬他和達夫南最親近,當然不可能完全看不出伊索蕾的事。歐伊吉司嘴裡喃喃自語地說:
“真是奇怪的事喔……我是說我呀,之前生病的時候,在夢中看到我們的祖先,只記得是相當好聽的聲音,那個聲音對我說……快一點回去啦;他說可以看到你的日子已經不多了。”
一聽到歐伊吉司說“聲音很好聽”,達夫南馬上就想到恩迪米溫的父親攝政王。他遵守約定,讓歐伊吉司再次恢復健康;可是,難道說當時攝政王已經知道達夫南之後會碰到的事了?
“我那時很擔心,以為你也會像我之前那樣遭遇危險,現在想來,才發現原來是指這件事。我很奇怪吧……要是以前的話,沒有你我可能會活不下去,說不定會哭個不停,但是今天看到你,眼淚卻掉不下來。”
達夫南這時才微微揚起嘴角,露出笑容:“那表示你長大了啊,小鬼。”
不久後,歐伊吉司忽然問說:“你在大陸有可以找的人嗎?”
達夫南笑而不答,只是點頭。
不久,當歐伊吉司暫時離開,傑洛突然語出驚人地說:“把伊索蕾帶去吧。”
這句話讓達夫南一時之間不知要做出什麼表情,於是僵住了;之後才想起傑洛的眼睛已經看不到了。
達夫南沒想到傑洛會對他和伊索蕾的事如此清楚,這時候再否認也沒有用,於是簡短地回答說:“她不可能會去的。”
“難道你連試都不試嗎?”
達夫南沒辦法立即回答這個問題,傑洛那看不見的眼睛直視著達夫南的眼睛,不是,事實上是停留在額頭和眉目之間。
“決定某件事時,不能想要得到全部人的祝福,只要考慮到什麼對未來最好就可以了。你們兩人若在一起的話,即使到大陸也一定可以幸福啊;不對,反而會比在這裡更好吧。”
這時,在達夫南的心中又再度浮現那件他無法為傑洛完成的事。如果他成為莉莉歐佩的未婚夫,一切都變得有可能;但是傑洛並沒有提起那件事。
不久後,達夫南接著說:
“那樣的好事大概不是我可以遇上的吧!如果真的那樣,反而更加不像是我所能擁有的。我知道我不會碰到如此幸運的事。要伊索蕾永遠離開她父親生活過的土地,這種話我畢竟說不出口。從一開始,我就只是努力不要背叛自己的心意,至於伊索蕾能不能了解我的心意,已經不重要了。我怎麼能有過多的期待啊!她也算是被我傷害的人之一啊……”
達夫南最後去找的人是戴斯弗伊娜。從隨侍她的小孩向她報告達夫南到訪,甚至連達夫南進門向她請安,她的視線都只是默默地看著別處。她的心好像被達夫南傷得好深。
達夫南一時之間無法輕易啟口,過了好一會兒,才說:“您幫我取的名字,看來該是還給您的時候了。”
戴斯弗伊娜徐徐將目光轉向達夫南,冷淡地開口說:“決定要走的話,就趕快走。為什麼穿梭月島的每個角落,難道要加深留下來的人對你的記憶嗎?”
戴斯弗伊娜還是第一次用如此不帶感情的語調對達夫南說話。達夫南低著頭,一句話也講不出來。
“我認為你即使回去大陸,也可以一個人過得很好,因此,請把這地方的一切全部忘掉吧!千萬別再想起,因為既然已經無法回來,就算是想念或是難過也沒有意義。”
冷淡的聲音,令達夫南感到不知所措,他抬頭看著戴斯弗伊娜的臉龐:就在那一瞬間,達夫南看見她那布滿皺紋的眼眶裡噙著淚水。
“我還把你當作我的侄兒……”
這是那個沒多久以前,還勸導達夫南別放棄伊索蕾的戴斯弗伊娜啊!她並不怪罪達夫南不接受莉莉歐佩,基本上她也不贊同那件婚事,只是因為曾經幫伊索蕾勉強湊合訂婚,然後在一天之內被悔婚,因此私下很固執的她,現在只希望達夫南可以幸福就好了。要是達夫南答應和莉莉歐佩訂婚,她說不定會擺出比現在更冷酷的態度。
可是,當面對即將離去的達夫南時,戴斯弗伊娜的心中還是出現一些感慨。當達夫南來到月島時,戴斯弗伊娜單純只是高興有人跟隨奈武普利溫一起回來,可是經過兩年的觀察,她知道兩人的幸福是密不可分的。當她看到連續遭受打擊仍不輕易屈服的達夫南,聯想到年輕時的奈武普利溫之後,就把達夫南當成親骨肉般對待。
她不僅幫達夫南取名字,也幫他隱瞞冬霜劍的事,還幫他鋪路到可以想見的未來;然而一切努力如今全都成了空談。當初達夫南帶回第二個銀色精英賽冠軍時,她是多麼的開心啊!她覺得他的未來一片光明,她甚至還考慮使點力,讓他坐上祭司的位置。而那些也不過是今年初春的事情而已。
盡管知道達夫南有很強的大陸人性格,卻也沒料到他會那麼快就將所有的緣分斬盡。她原以為達夫南將來會接替奈武普利溫的位置,並和伊索蕾幸福地在一起--戴斯弗伊娜一直覺得沒什麼比那樣更好的了,至於說達夫南命中注定會從事有關大陸的事務,那就讓他在成為祭司之前先到大陸做一段時間的事也好……
達夫南已經慢慢可以揣摩戴斯弗伊娜的心情,也知道沒有任何方法可以安慰她,只是忽地垂下頭,看著年長祭司的腳下。
“你一旦遭受驅逐,就非得把在月島所學的一切都忘得一干二淨。月島的文化,當然不可以對人們泄露,連月島的名字也不可以提起;你雖說學過聖歌,但再也不能使用。為了要讓你完全拋棄聖歌,最好的方法就是廢掉你的聲音,不過那方法太殘忍了,我勸你別再唱歌了,因為學過聖歌的人,自身所積壓的力量會不自覺地加在你的歌聲之上,結果可能會違反你不用聖歌的決心,所以才教你不要唱歌。”
這指示雖然困難,但達夫南干脆地回答說:“我會做到的。”
“奈武普利溫傳授你底格里斯劍術了嗎?”
達夫南默默搖頭。
“那麼你的劍術仍然是你的,萬一你已經學了底格里斯劍術,就必須連劍術也廢掉。”
月島的法律本來就很殘忍,“廢掉”意味著把舌頭割掉或手腕剁掉。達夫南知道戴斯弗伊娜還是會暗自袒護自己,所以對她的話語,都毫不含糊地一一答應。
問答結束後,兩人有好一陣子都不說話。
達夫南在腦中想了好久,才終於開口:“我誠懇希望祭司大人您早一天把我忘掉……但是我絕對無法忘懷祭司大人您的;從小我就沒有母親,很不懂得如何面對像祭司大人您這樣的女性長輩,所以到現在為止,都一直在犯錯,但是……也時常心存感激。”
戴斯弗伊娜沉默不語,只是將視線往下移,然後呼出長長的一口氣,說道:“你可以走了,你離開時我不會去送行。”
達夫南起身,出門前深深一鞠躬,心中充滿了難過與憐憫。那究竟是對誰的情感呢?是對自己,還是對留下來的人們?一時間實在難以分辨。
達夫南打開門要離去的時候,戴斯弗伊娜嘆息說:“有時候一群人毫無根據的畏懼,會比一個聰明人的判斷來得更有智慧,從現在起,只要我還活著,就不會再接納月島以外的孩子。”
在月島,事情的決定與實行,通常都不給人喘息空間,能讓達夫南延遲一天被放逐,已經算是特例了,但一天也在轉眼間就消逝了。第二天下午三點左右,已經到了達夫南必須離開村落前往碼頭的時刻。
達夫南在月島的最後半天,天氣好得令人神傷,離開的時刻一分一秒逼近,達夫南漸漸感到坐立難安,像是有什麼事忘記做似地慌張起來。
最後,達夫南站起來,再次朝那有秘密階梯的地方前去。
到底在期待什麼呢。
達夫南直奔到山泉處,臉頰漲得通紅,連風都像刀刃一樣,吹得臉好痛。看著曾經放書的位置,達夫南眨了好幾次眼睛,書……不見了。
然後他看見了纏了一圈白色粗布塊的袋子,那種袋子通常是用來收藏剪得短短的干藥草,而且那布的材質使人聯想到伊索蕾。達夫南不自覺地拾起那袋子,解開束口的線,周遭的一切仿佛全都靜止住了。
袋子裡面放了一絡頭發。
達夫南茫然看著對面的山峰,又再看看粗布上的金色頭發,眼前變得模糊了。難以壓抑的情感一湧而上,真想要大聲叫出來。但他還是想躲藏到沒有人的地方,反覆回味自己的感情。風一吹來,吹得幾絲頭發也飛揚起來,達夫南將那頭發再放回袋子裡,然後收在口袋離開。
已經了離開的時刻,達夫南的行李非常簡單,只有奈武普利溫送他的劍、冬霜劍以及背包,和剛到月島時沒什麼不同。而在送行的人中,莉莉歐佩並沒有出現。
達夫南不忍心看到奈武普利溫的臉;他的表情很輕松,就好像達夫南是要去參加銀色精英賽,會再回來一般,這更教達夫南無法看他。
戴斯弗伊娜就如她所說,並沒有來送行,而是由泰斯摩弗洛斯祭司代替她來。這時他突然說:
“我,以身為和大陸交流的祭司立場發言,到大陸以後,當然不可泄露月島的事,在這裡學習到的事物也不可以使用,就我所知,你一直學有聖歌,那是從古老王國就流傳下來的重要傳統,因此你絕對不可使用。”
雖然已經和戴斯弗伊娜約定好了,但達夫南還是點點頭表示知道了。事實上,達夫南在放棄伊索蕾的同時就放棄了聖歌,之後雖然有幾次想要使用,但最後都作罷了。
泰斯摩弗洛斯也算是達夫南剛抵達月島就見面的幾個人之一,雖說以往常常看他不順眼,但現在就要離開了,所以全然沒有那些不好的感覺,甚至連他的警告,達夫南都當成是很好的忠告。
意外地,賀托勒也等待著他,他簡單地說:“我也總有一天會接受派去大陸的任務。”
達夫南只是點一次頭當成打招呼,而且有預感,說不定會和他再次見面。
到了村落入口處,達夫南歸還了銀色圓牌,那是他第一次要進村裡時,一個圍著圍巾的男子給的。
從歸還的銀色圓牌那一刻開始,月島的一切看起來就不一樣了,村落仿佛猛然覆蓋起保護色似的,原本經常在村落牆上看到的那些地衣之類的矮小植物,長高了很多,使人幾乎聯想到廢墟。達夫南知道,這全是為了要擋住侵入者的幻覺魔法。
達夫南也知道,圍繞著村落的樹林有個傳送門,可以瞬間將人傳送到碼頭附近,那裡算是送行的最後一站。進入轉移門的瞬間,達夫南知道自己馬上就會從對面的樹林出去,見到等待他的護航者,和他們一起上船出海。不過那時他已無法再看到他們任何人的臉孔。他如今的身份是被驅逐者,不比之前參加銀色精英賽時的遠征團,送行到碼頭是不被許可的。
最後的時刻,達夫南想再看看奈武普利溫的臉。奈武普利溫一接觸到達夫南的眼神,很爽快地舉手示意,好似叫他一路順風。看到奈武普利溫那個模樣,達夫南覺得這一切好像是夢,又好像無聊的劇碼,變得非常陌生;他現在如果只是在作一個無法再見到奈武普利溫的夢,那該有多好。
好多話已經說過,最後反而只說了句非常平常的話:“這段期間……感謝您。”
奈武普利溫在達夫南完全從視線中消失之前,一直揮舞著手,就好像被送行的人馬上就要回來一般。不多久,什麼都看不見了,他的手停住了,然後放下來,周圍沒有一個人和他說話,人們全部都走了,只留下他獨自一人在那樹林的入口處,悵然若失地望著看不見的傳送門,望著他的少年。
可是,那少年現在已經不是“他的少年”了;那個曾經當成自己分身似的少年,帶走了奈武普利溫最後的心,出發到很遙遠的地方。明明他自己用了很多謊言讓他安心離開的……但現在內心裡怎麼會還是如此不舍呢?
剩下的生命只有一年多,絕對沒有再次見面的機會。
在春暉中,樹林宛如去年和前年般茂盛,只逗留兩年就離去的少年,在月島的記憶中就像塵土般消失無蹤。湛藍大海的長長海岸線,就像在招手般翻滾了一下。
沒有人傾聽的獨白,只有無心的樹林正在傾聽著:“天上掉下來的禮物,人類本來就不容易擁有,終究會落入他人手中的東西,對人類而言,是天降悲劇的開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