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ildren of the Rune:Winterer 77.內心森林

77.內心森林

  內心森林,剛剛才與尼基逖斯一起走過,現在依然彌漫著一層霧氣;達夫南因為不知自己會看到什麼,為了不要迷路,正快步地想要走出森林。
  剛開始時,似乎和攝政王所預告的不同,什麼也看不見,可是就在達夫南想著或許會看到什麼的瞬間,幾個影子與他擦身而過。
  最先看到的是一個像打鐵匠的老人,不理睬周邊圍繞他的人群,繼續敲打著鐵錘,身旁的牆壁白得發亮。當眼熟的劍鋪出現在那裡時,達夫南雖然知道那是誰,但只是搖搖頭,盡可能地快步通過。
  再走一會兒,路的右側草叢上突然站起一個不知在哪兒見過的少女,達夫南一開始想不起她是誰,過了一會,才記起那女孩是在銀色精英賽中遇到的奧蘭尼公主夏洛特。
  看起來年紀還小的夏洛特,站立在壯觀又華麗的石雕棺槨前,一副茫然若失的表情;到底是誰去世了,達夫南無從得知,納悶地又踱走了幾步。結果周圍的樹林瞬間變成了華麗的走道。達夫南心裡一震,趕緊倒退著折回幾步路,才又再回到樹林之中。
  這次,換左側有個金色鬈發的可愛小孩,哈哈笑著跑過去,看起來像是個小女孩;四周有很多人們張開雙手,笑容可掬地等待著那女孩,但是都沒有達夫南認識的臉孔。他們之中有一個人的肩膀上綴有奇瓦契司軍事管理者們經常佩掛的肩章,看到那肩章才大概可以猜測出是在哪裡。達夫南對那張可愛的臉蛋有種說不出的奇妙熟悉感,可是這次什麼也想不起來。
  又再往前走下去,他發現不遠的正前方有兩名男子坐在那裡,因為他們擋在路中央,無法輕易閃過去,於是達夫南放慢了腳步。但令人吃驚的是,傳入他耳中的對話聲。
  “這麼說來,現在……您豈不是就會死了,您現在絕對……”
  “死亡的事不管是你或是我都一樣,只是我比較早死,你比較晚才死而已。”
  第一個人的聲音對達夫南來說,真是說不出的耳熟,可是又無法立即認出那是誰的聲音。第二個人的聲音聽起來雖然很沒有氣力,卻令人感覺到不僅清脆悅耳,而且像是很會唱歌的人那樣中氣十足;這個人面對擔憂自己的人時,立刻反拋出那種冷嘲熱諷的話,看來是個自尊心相當強的人。
  “死亡的事並不會特別痛苦,不對,這是我個人想法。根本沒有人等我回去村裡……現在我誰也想不出來。但是如果大家知道像祭司大人您這樣的人無法活著回去的話,所有人都會很悲傷的。而我……他們會覺得……無所謂。”
  “你說所有人都會很悲傷?但我看至少像攝政要是知道我不能回去的話,准會很高興,而且除了他之外,不喜歡我的人還多著呢,哼……萬一你可以活下去,而我又死了,對你反而有利。”
  “為什麼那樣想呢?我從來不曾討厭過祭司大人您啊。”
  達夫南內心不由自主地有所感受,走了幾步靠近過去,看到一片樹林被像是雲又像是霧的濕氣如同面紗般籠罩著,裡面有兩名精疲力竭的男子,其中一人倚靠著樹木,另一個人則吃力地想要坐正。
  倚靠在樹旁的男子外貌看起來約三十幾歲,身材非常高大,體格壯碩;為了看清他的臉孔,必須要再靠近一些才行。達夫南留心地注意他們會不會發現自己,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了幾步,還好,他一直走到那個坐得很正的男子背後方,他們都好像沒有發現達夫南。
  “你在說謊,我對你都那麼討厭了,你怎麼可能會不討厭我。”
  “事到如今,也沒有非要說服您的必要了。說句單純的真心話,我一直都在試著去了解祭司大人您的內心。我雖然理解卻無法遵從您的心意,所以只能說我很抱歉。”
  倚靠著樹干的男子只是發出嘲笑聲,不做回答;他隆起的眉骨下,有刀鑿般深邃的五角形眼眸,湛藍色的眼珠子,有個性的下巴,輪廓很深,這種人……雖不算是眉清目秀的美男子,但足以讓男人不自覺地自慚形穢;不對,是位確實會讓人感動並且產生強烈印像的人。那樣的人,竟然像是受了傷般,臉色蒼白、神情黯然,讓人看了以後不知為什麼會生出一股復雜的心緒。無論是誰,若是看到活了幾百年,粗到可以幾人合抱的巨木遭到雷擊而倒下,或是森林王者凶悍禿鷹被箭射中時,都會油然產生這股惋惜情緒吧。
  看到這名男子被汗水浸濕、散亂一頭的金色發絲之間,有著槍尖般長又尖細的下巴時,達夫南的腦海中有著模糊的重疊影像。不久後,那男子吃力地抬起手,將遮住臉頰的發絲往後撥,並將頭往後仰。此時達夫南才確認了他的身份。
  他的肩膀後方背著的東西,對達夫南來說,是再眼熟不過的,那雙劍正是伊索蕾的劍……雖說手把不像現在那麼沉舊,不過的確是伊索蕾現在所佩戴的劍,除了她之外,這對劍只有一位主人,不可能是別人。
  伊索蕾的父親,伊利歐斯祭司。
  這麼說來,達夫南現在所目睹的一切……不就是伊利歐斯臨死前的模樣嗎?那他身旁的人呢?
  “您一定依然無法原諒我,就誠如您所說,若是即將死掉的生命,即使早一點死,也不會有什麼改變,反正我這條命是祭司大人您救的,如果現在當著您面前結束生命,可以平息您長久以來的憤怒,即使只有那麼一丁點效果也好,我願意那樣做。”
  年輕時的奈武普利溫和現在很像,也許是因為不修邊幅的緣故,加上更為咄咄逼人的個性,還有不遜於伊利歐斯的會鑽牛角尖,他話一說完,就馬上敏捷地拔出自己的劍立在地上。但是伊利歐斯反而放聲大笑說:
  “你的想法很好笑,如果要你用那種方式償還的話,早就向你索命了。可這是不同的問題,還不如你也討厭我好了,而且我的心情也會比較安寧。說真的,你即使現在回去村落,也是不到幾天就會陷入瘋狂的,干脆不要回去,死在這裡也是不錯的選擇,但是,現在那把劍……”
  這一霎時,伊利歐斯的聲音忽然斷掉,他睜大眼睛,臉上有些痙攣,突然判若兩人般地怒氣衝衝吼說:“那劍!你那把劍是從哪裡得來的?”
  奈武普利溫一副不知所以的表情。仔細打量他年輕時的臉龐,五官比現在更細致,比較接近美男子的外貌,特別是眼神,英氣勃勃。
  “當然這是我的老師鑄造並送給我的東西,有什麼問題嗎?”
  那一瞬間,伊利歐斯的話嘎然停住,痛苦地呻吟一下,才問說:“那個真的是……所謂你的老師……歐伊農匹溫那老人所鑄造的嗎?如果真是事實的話……喔,實在是……”
  達夫南成為大約發生在十多年前的事件的新目擊者,自己覺得非常離奇,正專心聽著他們的對話,視線也自然而然地瞟往奈武普利溫拄在地上的劍。那劍與其說是砍傷了什麼,反倒比較像是被湧出的血給完全濺染般,整支劍刃都沾了血,而令人驚訝的是,劍身上也出現了達夫南曾經看過的文字。
  你的血是否也已經預備等候著。
  從奈武普利溫那裡借來,得到銀色精英賽冠軍的劍,也曾出現同樣的字句,達夫南記得很清楚,當那把劍砍上瑪麗諾芙的頸部、沾染上鮮血時,也曾經出現過字句……
  啊,應該是這樣的,奈武普利溫曾經帶去大陸,也曾經借給達夫南的那把劍,是奈武普利溫跟歐伊農匹溫學習後,從小就開始使用的;而那把劍,就是現在的年輕奈武普利溫手中拿的那把。
  但是,無法了解伊利歐斯究竟為什麼而吃驚。
  “歐伊農匹溫老人所鑄造的劍上……都會產生那種字句嗎?”
  “雖說都會產生某些文字,但這種字句只有在給孩子們的劍上才會有,目的是想給初次殺人的小孩一些警戒。我也是小時候拿到這把劍的,但您是不是也--”
  奈武普利溫說到這裡時,伊利歐斯突然從背後咻地抽出一把劍,割了自己的手腕,那把劍不知磨得有多銳利,手臂上立刻就出現微細的裂紋,很快的,鮮血便汩汩流下來。奈武普利溫嚇了一跳,馬上起身要壓住伊利歐斯的手,但是伊利歐斯使出僅存的力氣,粗魯地甩開他,並將鮮血抹在自己的劍刃上。
  就如達夫南所預料的,劍的表面出現了和奈武普利溫劍上同樣的字句。現在伊索蕾的佩劍,是繼承自伊利歐斯的,而在大陸時,已經證實過她的劍上會產生和自己的劍一樣的文字。
  伊利歐斯的嘴角微微露出嘲笑,先是用咬牙切齒的語調低聲說著,然後便無法忍住受到傷害的自尊心而高聲吼出:
  “很好,我終於知道那個老頭是如何徹頭徹尾地將我愚弄了,從頭到尾,他就打算要耍弄我。用那不怎麼樣的同情心……讓我變成了現在這副模樣!他是不是以為總有一天我會向那家伙的學生下跪認錯,所以才那樣渾然無事地過日子,然後就死掉?為何當初他什麼話都不說?我犯下了那麼多錯,剛才還如此蠻橫,難道他就是想要看到我陷於罪惡感的悲慘樣子嗎?用那種方式讓我連轉還的余地都沒有,即使我都要死了,也無法回報!這個可惡的老頭!會下地獄的該死老頭!”
  伊利歐斯因無法克制自己的暴怒而氣得直發抖,身上再也找不到半絲先前的冷靜。從那在憤怒之余幾近詛咒、越來越激烈的吼聲中,達夫南讀出了埋藏在其中的矛盾情感。表面爆發出來的憤怒和惡言深處的悔恨,對於再也無法轉還的事深藏著遺憾,也可以發現他基於自尊心,不得不這樣表現。達夫南從伊利歐斯的舉止中感覺到他並不是個賢者,也不是個完人,他可以為了維護自尊心,毫不遲疑地傷害自己;這樣的人,現在究竟是怎麼了?
  而年輕的奈武普利溫,也不像現在的他那樣,會站在對方立場思考。
  “為什麼如此辱罵我的老師?請您說出理由來,如果繼續這樣,我也無法再忍氣吞聲了。”
  這一剎那間,伊利歐斯豎起的金色眉毛,瞪著奈武普利溫,那表情和伊索蕾之相似,讓達夫南嚇得全身一震。
  “如果無法忍受,你就打我啊!放著等死和直接打死確實不同,與其慢慢等死,痛快死掉還比較好,這樣,在要死之前,我的心境也變會得安寧多啦。”
  “我真是無法了解您在說些什麼,究競是為什麼呢?我的老師到底沒告訴您什麼呢?祭司大人,您的那把劍……那把劍也是我的老師鑄造送給您的嗎?”
  伊利歐斯沒有回答,只是一邊咒罵一邊站起身來。雖說身體已經惡化到必須拄著自己的劍,才可以勉強站起來的程度,他依然蹣跚地邁開步伐,然後,他就走進了濃霧之中不見了,不久後再出現時,伊利歐斯手上拿著一把像是紅色碎石的東西。
  伊利歐斯直直走到奈武普利溫面前,困難地吐出一口氣之後才坐了下來。他在指尖加上魔力,往地上一畫,就像用雕刻刀刻過一般,刻出一條線來;然後用這種方式畫出三個同心圓,並在其周圍寫下五個符文(Rune),再將紅色石塊放置在中央,形成相當簡單的魔法陣。
  也沒念咒文,那同心圓居然就整個冒出了紅光圓柱,射向空中。這時的伊利歐斯就好像隨時會咽下最後一口氣般的疲憊。
  不久之後,紅光以扇形般擴大,掩住兩人的身影。
  不知經過了多久的時間。
  達夫南再次看到兩人時,伊利歐斯已經平躺在地上,而奈武普利溫則好似看到什麼無法相信的事般心慌意亂,以微微沙啞的聲音說:
  “我好像明白了,祭司大人,您在安塔莫艾莎和我之間,無意間救了我,內心一定很不愉快。不管怎麼說,像我這種無禮之徒,畢竟比不上長久追隨您左右的學生,卻偏偏救到我,您當然會這樣。要埋怨您……也是可以的,但我卻不想那樣。現在您把生命過繼給我,我已經很滿足,也相信借由這樣,我一定可以盡力做些大事。”
  在最後一刻,伊利歐斯並沒有結結巴巴,而是直接說出來,他用盡剩余的氣力,以低沉卻清晰的聲音斷斷續續地說著:
  “反正你也不是可以一直活下去……幸運的話,能多活十年就算是蠻成功的了,可是別以為我是原諒你才為你這樣做的。歐伊農匹溫任意加諸給我的包袱,到了這最後一刻,竟還給我這種心理壓力……啊……但我這個人可不會欠人人情債的,不對,現在應該說我不會欠著人情債而死。那老頭竟讓我到最後還遇到這種事情……死了以後,一定要去討個公道……別的事不管,只拜托你一件事,將我的屍體干干淨淨地處理掉,讓誰也找不著……讓死掉的樣子被人看到……這種事我想了好幾次,還是不願意。”
  剎那間,奈武普利溫再也忍受不住悲傷的心情。
  “祭司大人,您為何要那麼固執呢!連給孤單的伊索蕾留個墳墓也不願意嗎……?那孩子在沒有您的世界會怎麼活下去,您比誰都清楚,為什麼還要那樣做啊!棄那孩子於不顧而來這種地方犧牲自己的性命……祭司大人,您的生命中最重要的到底是什麼啊?攝政閣下算是什麼東西?真相是什麼?正義又算是什麼?只要伊索蕾能夠幸福,其他根本就不重要,但是為什麼祭司大人您卻不留在那孩子身邊?要死也該是像我這樣的人死才對呀!”
  但是,伊利歐斯不再回答了,只有奈武普利溫的聲音回蕩著,剌痛了達夫南的心。
  “沒有祭司大人您的月島會是個怎樣的地方……我也不知道,島民們能夠接受由另一個人來擔任劍之祭司嗎?我雖曾在私底下發誓過,但結果還是無法代替祭司大人犧牲。一次錯過的事就變成永遠錯過的事……無法得到原諒的我,即使最多也不過再活十年,也不再畏懼了,那種事對於沒有希望的我來說,已不算什麼了。可是,現在只有我獨自下山……回去……向伊索蕾說祭司大人您再也無法回去了……還不如把我留在這裡,讓祭司大人您回去……這樣比較好……我不想看到伊索蕾的眼淚……真的,真的是不想看到啊!”
  伊索蕾的眼淚……
  聽到這裡,達夫南的心情並沒什麼變化。現在的伊索蕾已經變成沒有眼淚的少女,但她乍聞父親死訊時到底有何反應,實在令人無法想像--然而,若她哭泣,他一定也會忍受不住……
  樹林變模糊了,達夫南看到他們兩人的影像上出現了新葉的輪廓,這時他的精神才振作起來。雖然剛才那兩人所在的地方也是樹林,然而達夫南很快就發現,這裡和他走過來的樹林風景不同。
  由於擔心陷入無法回頭的恐怖中,達夫南後退了幾步,一面祈願四周會再變回原來的森林,一面趕緊飛奔往入口處。
  可是冰冷的恐懼與痛苦卻鑽刺心胸,奈武普利溫曾和伊利歐斯殺死的怪物格鬥過,當時是不是也和耶夫南一樣留下了致命的傷口?是伊利歐斯祭司為奈武普利溫做了某種特別的儀式,才延長了他的壽命,但那樣也大約只能再多活十年?

  若以當時伊索蕾的年齡推斷,如今時間已經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