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看到的是某座高聳城堡的頂端。
尖塔最高點插有一面黑底的旗幟,隨風飄揚,旗子中央畫有達夫南從未在任何國家看過的徽志,那是一頭飛展著四只翅膀的猛獸,這頭老虎模樣的猛獸,身上除了黑色斑紋之外,其余全都是金色毛發。
漸漸地,其他的事物也映入眼簾,終於看清楚那尖塔其實是城堡的一部分,而那城堡與達夫南現在所處的地方一樣,都建有多個圓形屋頂。砌造建築物的白色石塊,一塊塊均非常巨大,大到會懷疑以人類的力量如何來搬運的程度。
視野一拉長,剛才看到的城堡迅速變遠,然後消失在很多其他的建築物之間。光彩明媚的青空下,超過十層樓以上的尖塔和房子櫛比鱗次,一座非常壯麗的都市出現在達夫南眼前。都市中的建築物大部分是采圓頂(dome)或者是三角形鬥拱的屋頂,屋頂之下的柱子或壁龜,鑲滿美麗的花紋、繪畫及雕塑了建物基座與階梯等,都是用巨大的石頭砌成,予人一種氣勢磅礡的暢快。主要的建材是石材,其中又以白石和青石最多,甚至也有少部分像是灑上一些銀色粉末般閃閃發亮的深藍色石。
比較特殊的地方是,如此高大的建築物頂端或尖塔中間,大多有著為方便讓鳥類休息而設計的圓形露台,還有一些建築物在人類應該用不著的高聳位置上,設計有圓弧形入口,感覺像是要給龐大的生物飛翔出發時使用。
西邊突出的四方塔,屋頂上布置了庭園,內部附設有好多處像香菇形狀隆起的小庭園,帶給人既獨特又不安定的美感。其他建築物的頂端燃燒著樣式固定、大小相同的火炬,火炬上方偶爾有不知名的生物影像忽隱忽現。
利用石材、木材和白色的繩索做成的橋,連結穿梭在很多建築物之間,街頭巷尾到處都有橋的影子。那些空中通道更是巧奪天工得令人驚嘆,雖說是用石材做成的,有些竟還出現呈螺旋狀旋轉的復雜曲線,更有些轉了好幾圈。在高達幾十公尺的建築物之間到處連結的空中通道,設計之精巧,令人聯想到某種精神層面的價值。幾只白鳥像裝飾的雕塑般,在橋墩頂端疏落地站著,垂下頭來看著街道。
從建築物之間精巧延伸而出的放射狀寬闊道路,同樣令人印像深刻。這完善的道路網,甚至連現今大陸的任何都市也都無法具備;但在這裡,卻持續連接到都市區外,直到地平線盡頭才消失不見。圍繞著都市的青石城牆,不僅在高度與規模上都非常壯觀,最令人驚嘆的還是位於可供哨兵巡邏的城垛道路左右兩方,上面的猛獸頭顱雕像,不只是巨型的藝術品,甚至不時還會動一動,也會互相對話,無聊時還會打哈欠。
不久後,達夫南在某幢建築物後面,看到一座像是超大的噴水池的東西,正噴出一道水柱。如果那是真的噴水水柱,高度肯定最少也有三十公尺。
最後,當達夫南發現更遠處仿佛有面閃閃發光的圓形巨鏡時,影像再次變暗,旁邊傳來幽靈的聲音:“這是古代卡納波里王國的首都——亞勒卡迪亞,曾經有多達十萬人口居住在那都市。”
“像魔法般消失的魔法都市……那地方的房屋和街道,全是靠魔法建造的吧。”
泉水內再度變明亮,這次達夫南經由一只小家禽的逃亡,看到一條無盡延伸的沙塵色走廊,左右立著的柱子,發出似在耳際回響的風聲……走廊的盡頭連接著優雅的庭園,庭園的中央有座又小又老的古井。
可是,視線卻達不到古井前面。之後,古井中發生爆炸,光束直直射入雲端。還來不及思考到底發生什麼事的時候,周圍已經變成什麼也看不見的白色。
“那是連賢者們探頭看了,也很難把持住自己的‘老人之井’,在那裡,有一條通往不知名世界的路。基本上,魔法師們的好奇心都很重。吉提西一度曾經是國王,從王位退下來之後,不僅成為新王的首席資政,又身兼魔法師會議的首長,是亞卡岱米的最偉大賢者,而他的名字原意正好就是‘呼喚’。古井那邊向他招手,使他著迷於那世界強烈的吸引力而不能自拔,著魔似地介入那邊世界的事好幾年,最後竟然犯下了將自己的靈魂借給那邊世界的失誤。他一配上那世界的武具,就再也不是魔法師吉提西,而變成不折不扣的異界怪物。”
“結果只有召來毀滅。從老人之井跑出數不清的怪物,他們的世界是力量,純粹只有力量的世界啊,那過剩的力量用災難籠罩了曾經平安又美麗的卡納波里。”
泉水又再度開始呈現影像,可是這次達夫南卻無法輕易看出那到底是什麼,就如同這裡的大理石般,帶著白光的薄膜,將一切遮掩住。往更高處,則是再度出現藍天,天空裡布滿數百艘飛船!
“吉提西的侄女同時是國王的長女,有著碧藍色眼睛的艾波珍妮絲,就如同她的名字‘高貴’之意般犧牲自我。而且不只是她犧牲而已,在艾波珍妮絲殺掉已變身為怪物的吉提西後,同屬於‘真理之圓桌’的魔法師們追隨她,將力量集合起來,想要孤立那座已被力量所污染、包圍的亞勒卡迪亞城,並加以銷毀。於是,當時卡納波里各地的魔法師們不論能力高低,都成群結隊地來到亞勒卡迪亞。在他們當中,有一名從七歲開始就以天才魔法師聞名的年輕人艾匹比歐諾--他的名字意味‘活存’之意,但不知他是否真的活存下來了。另外,其中還有一位是隱居賢者卡特雷伯堤斯,他老早就在等待死亡日子來臨。他們全都希望犧牲自己能保護留下來的人們。”
“他們的希望有被接受嗎?雖然艾波珍妮絲向來以賢明著稱,然而不知是否因為眼前的巨大慘劇而失去鎮定,她下了一個很大的誤判,以為那些集合起來的魔法師們愈是慷慨激昂,她所計劃的魔法就愈容易成功。於是乎已經集結的全部魔法師們,聚集於那座可以一眼望盡亞勒卡迪亞的‘清晨塔’思梅勒羅,並將所有人力量結合起來。”
“他們不管魔法是會成功或失敗,反正已抱著將死的決心,因此也別無所求。但即使是面臨那樣的狀況,魔法師還是魔法師,往往對最佳方案不會有一致的看法。因為所謂的魔法師,本是不在乎個人利害,反倒把自尊心看得比什麼都重要。看著討論還沒有結論,趁著異界的力量還沒污染到亞勒卡迪亞外面的大地,造成更嚴重的傷害,艾波珍妮絲決心要按照原計劃,強制執行魔力的開放。於是,施展了卡納波里最最神聖的魔法--‘消滅之祈願’。”
“不知道是誰的錯,也不知是哪裡做錯了,反正魔法是徹底失敗了,不僅是艾波珍妮絲及無數的魔法師們壯烈犧牲,還讓充斥在亞勒卡迪亞的惡靈黨羽之力,衝向全卡納波里,猛然擴散開來。”
“另外,也算是魔法奏效,雖然黑暗力量幾乎將卡納波里完全消滅,但是當要超過界線的那一瞬間,忽然被不知名的力量給強力抑制下來。因此,即使犧牲了全卡納波里,也實現了他們要消滅異界力量的祈願。”
泉水中映現出的,是船隊把藍色天空當成海洋滑行出去的景像,雲朵與風兒掠過折疊收合的船帆,船隊向更遠的天際飛去,在視線中漸漸消失。
“由於‘消滅之祈願’可能會失敗,因此魔法師們一開始就組織好移民團隊,動員了當時所有的飛船,並將挑好的人選送進飛船裡。艾波珍妮絲的弟弟提西亞宙,以王位繼承者身份,肩負著重責,要帶領移民前往那據說存在於遙遠地方的某個大陸。但是,離開卡納波里、剛看見北邊海岸的那天,提西亞宙就如同他名字的含意‘祭品’一般,墜落於茫茫大海之中,那也許是舍棄身陷災難的姊姊與父母親,獨活下來的提西亞宙所該付出的合理代價吧。”
達夫南驀然感到其中的不尋常,不禁發問:“為什麼不是讓國王,而只是讓王位繼承者離開呢?”
答案真的是再簡單不過了。
“所謂的國王,在自身的百姓遭遇到有史以來最大的危機時,是不可以選擇獨活而離開這塊土地的。所謂的國王,本來就肩負了應該為百姓們而死的使命。從這個角度來看,提西亞宙也同樣以死來完成自身的使命。”
國王為了百姓而自我犧牲……不對,或許原本一開始,國王代表的就是那樣的含意。如果並非血統繼任,而是經由百姓們推舉的國王,就理所當然應該那樣做,不是嗎?
蘭吉艾曾經推崇的共和國,是否就是那種性質的……
“提西亞宙所乘坐的那艘船一沉沒,其他的船只也因沒有接收到該供給的燃料,而接連沉入大海。其實,為了應付那種突發狀況,每艘飛船都特別做成可以航海的構造,然而,因為卡納波里是內陸國家,加上又擁有飛船這種交通工具,因此幾乎沒有人有實際的航海技巧。於是,本來預定前往海外大陸的計劃失敗了,能僥幸抵達這島的,僅只一艘船而已,而那艘船上所搭載的,就是月島島民的祖先們……還有我們這些已成幽靈者。”
達夫南驚慌地盯著他們看,從沒聽說過幽靈坐船移居過來的事。
“那塊土地所謂的污染……難道連死去的靈魂也無法忍受,是那樣的嗎?”
“不是,那地方現在也還有幽靈,是那些在災難發生時失去生命的人,和我們這些在災難之前就已經死掉的略有不同。他們的靈魂現在還無法淨化,失去意識地陷於循環反覆的殺戮之中……也許是因為‘消滅之祈願’的魔法不完全的關系。”
“要你完全了解卡納波里的生命體是很難的。卡納波里從以前開始,就有眾多的幽靈和活著的人類一起共存,新的亡者大都會選擇長眠,但也有少數幾名像我們一樣以幽靈身份展開另一段新的人生。卡納波里的活人對我們的存在一點也不覺得奇怪,有時也會來請示,雖然這種人很少,但也算是很合得來的。從那時候起,幽靈們便在這異空間中,建造出與先前類似的居住地,過著永無止盡的生活。還有更奇怪的,也許你已感覺到,幽靈無法在完全沒有人類的地方生存,幽靈們為了要把持住自我,不能不一直去觀察周圍人類的居住地與他們的生活,然後再去思索。幽靈們要是在沒有人類的地方孤立生活,沒有多久,就會遺忘掉自己生前的記憶或者自我,變成怪物,或是跟僅有能量的存在體沒兩樣,所以我們跟著卡納波里的幸存者來到這裡,也因此才會對月島的歷史這麼清楚。”
“那麼說的話,各位會多久……喔,是不是就永遠這樣生活活下去?”
“放棄幽靈的生活而選擇休息的人,會透過某種神秘力量的安排,再次輪回出生--只有極少數例外,在那期間所累積的記憶、知識以及智慧,全部都會遺忘。幽靈害怕那樣,一旦成為幽靈,便無法輕易選擇休息。我們的國王陛下,他老人家就是幾千年以來都以現在這種神秘的狀態存在了。他在生前也是一位國王,不過我們是在死後才有機會謁見他;雖然我們無法確定,但說不定他是卡納波里的第一位國王吧。不管怎麼樣,因為經過了如此長久的歲月,我們很害怕遺忘過去的事,不過短短數十載人生的人類,也會因記憶喪失而極度不安,要是幽靈遭遇到那種事,一定會更是痛苦。擁有上千年的過去與數不清的繁多記憶,要是全數忘掉再回到白紙似的孩童狀態,要教我們如何不心生恐懼啊。”
達夫南不得不點點頭,同時知道他們生前不是偉大的魔法師就是賢者,愈是厲害的人愈是強烈珍惜自身的生命;他們死了以後不選擇休息,反而開始一段新的人生,正是因為執著於自己生前那段用心活過的生命。
幽靈們停止對話,眼前的泉水又如普通的泉水般,持續不斷地泛起圓形的漣漪。達夫南心中暗想,他們為何要把那種像似傳說般的事說給自己聽。有幸聽到這些故事,雖說讓自己對於卡納波里被刻意隱藏的歷史又了解更多,但是除此之外,顯然幽靈們還另有用意。
而且顯然是與達夫南有關系的事,可能也……與冬霜劍有關吧,幽靈們也不希望月島滅亡,那麼,當然對冬霜劍的存在也不得不敏感了,不是嗎?
加上他們剛剛又問過自己是否願意去尋找冬霜劍鑄造者……
“你們把很多事呈現給我看,我非常感激,但是為何把那些事情告訴我,恕我實在無法明白,難道鑄造這把劍的是卡納波里的鐵匠嗎?”
“不是,如果是卡納波里的東西,我們哪會不知道它的力量與用途啊,你的劍不屬於卡納波里,而是‘滅亡之地’的東西。”
“滅亡之地,不就曾是卡納波里所在的地方嗎?”
“就如同你所說,滅亡之地位於在卡納波里‘曾經存在的’地方,你的劍是在卡納波里變成滅亡之地後才到那裡的。令人驚訝的是--雖然這麼說不怎麼完整--但這東西是在淨化卡納波里全區時,突破艾波珍妮絲已經施展成功的祈願封印,從古井中首先出現的東西。”
達夫南聽到這想也沒想過的事,激動萬分,不禁大喊出來:“這麼一來……這把劍真的……是說這把冬霜劍和滅亡卡納波里的力量是同一根源的意思嗎?”
幽靈們全都微微搖頭,他們的模樣就像是在夢境中的預言者們,令達夫南打了個寒噤。
“我們無從知曉那把劍的根源,對它的用途也畏懼存疑,‘老人之井’不僅可以通往一個世界,不能確定那把劍是從吉提西曾經進去過的那個世界來的東西,還是其他世界的東西。不過,劍的來源其實並不重要,反倒該考慮,是不是應該去調查那把劍的力量真相,它是否有比滅亡古代的卡納波里更加可怕的力量呢?那把劍的鑄造者位於幾個世界的交界處上,你可以去找他,並請教一切相關的事情。”
“那麼鑄劍者到底是誰?又位在何方?各位知道,不是嗎?”
這時,恩迪米溫終於開口說話了:“我們只是猜測而已。‘老人之井’記憶著所有相連世界的事,所以,你只要帶著劍前往老人之井,就可以得知這把劍是從哪裡來的、鑄劍者又在何方,以及這把劍曾在的世界又是在哪個角落。”
達夫南轉頭看著恩迪米溫,然後說:“我對這把劍是經過了怎樣的世界而來,已經充分了解。曾經擁有冬霜劍的人們,無一人可以戰勝自己,全部都自我毀滅了。由於有那麼多人被摧毀,因此某個世界的賢者們,故意將這把劍丟棄到這個地方。我曾經在這把劍的記憶中見到他們,甚至和那些賢者談過話。”
“這麼說來,你更應該去那裡。一切事物均有其本源,應該要找到源頭,你才可能避免和那把劍以前的主人們一樣自我毀滅啊。”
達夫南抬起頭來仰望著天花板,陷入一陣思考。依據月島的規定,即使成了正式的巡禮者,也不能隨意進出大陸;然則,要是將這一切事情稟報戴斯弗伊娜祭司,請求她幫忙的話,至少她會給他一條方便的路,不是嗎?況且她也為了這把劍的力量煩惱了好久,應該會很樂意幫助他。
但是自己重返大陸後,能夠逃過眾多的追捕者,並守住內心的平靜嗎?
“那全在你的抉擇,相信你為了自己與月島的未來,會做出正確的決定。”
這時,另外一位幽靈冒出來說:“就算你不采取行動,也一定會自我毀滅,倒不如……”
內心已有所決定的達夫南,抬起頭來環視周圍,想著若是去滅亡之地的話,那地方的風景應與這裡很相似吧--飄逸在左右柱子之間的乳白色帷幔;重疊參差延伸至遠處的拱形樹林;泛起青色珍珠光彩的大理石上方,散落的小紫花、柳橙、山草莓、老樹皮色澤的座墊和金色的醇酒,以及用銀線繡成的裝飾用羊毛毯。這建築物的模樣,比達夫南曾經見識過的都還要令人印像深刻,而它曾經存在於卡納波里嗎?
如今在這裡留著長髯,穿著飄逸衣衫,神仙般安坐的幽靈們,也只有著像果凍般半透明的身子。他們若是古卡納波里人的影子,那麼此地就是曾經存在於那塊土地上的優雅文明的影子了。
達夫南站起身,向幽靈們深深地彎腰鞠躬,然後說:“知道了,剛才告訴我的所有寶貴忠告,我一定會銘記在心,可是在帶著那些話語回去之前,請再回到最初談論的話題,難道真的沒有辦法救活那小小少年嗎?”
這時恩迪米溫輕輕站起來,向著眾幽靈與達夫南說:“父親駕臨。”
眾幽靈全部從座位上起身,而達夫南則轉過身子,有點意外走進來的幽靈竟是約莫四十歲的模樣。不,如果說是恩迪米溫的父親,這種歲數應該算是差不多的,只不過在這地方見到的大人幽靈們,全都是六、七十歲的老人。
身穿紫色衣裳,頭戴精致冠冕的他,向周圍一一回禮之後說:“都坐下,提出棘手要求的少年也坐下。”
他的聲音,雖然低沉卻又能像孩童般咬字清晰,仿佛是對所有事都通盤明了的賢者之音,同時又有著不管是什麼事都會坦然告知般的親切感。奇怪了,怎麼這些相互衝突的特質會集結在一個人的聲音裡呢?
這位想必就是方才幽靈們所提到的國王,達夫南暗自心想,或許是因為他觀察世事觀察了幾千年,才會變得如此。他一面如此說服自己,一面還是繼續側著頭思考。
神秘的聲音繼續傳來:“要答應你的請求真是不容易啊,我通常不會輕易拒絕不自私的請求,只是你的請求相當棘手。要叫醒生病的人或睡著的人並不難,要叫醒已經死去的人也是有可能,可是後者的情況卻大大的違背了全能的‘死亡’深義;那太陽轉來轉去,哪一天會轉向誰,是任誰也不知道的事啊。”
和其他幽靈發言時不同,達夫南感到一股奇妙的威嚴,但還是開口說:“歐伊吉司……還沒有死耶。”
“並非如此,你所要救活的小孩,在我看來已經進入死亡的命運。”
從幽靈的口中聽到絕望的話,雖然讓達夫南的心頓時猛烈跳起來,但不管怎樣,一定要堅持到最後。於是在心裡打定了主意之後,他說:
“您的意思是說,連這個地方擁有最大能力的陛下您也無法喚醒一個小孩嗎?”
達夫南這樣一說,那位幽靈的表情放松了,而且還笑了出來。在一旁的恩迪米溫,透明的臉頰也泛起紅暈,悄悄地說:“這位不是陛下,陛下是連我們也不容易謁見的,這位是我的父親,只是稱為‘攝政王’而已,所以應該稱呼‘殿下’才對。”
達夫南也同樣臉紅地向攝政王說:“請原諒我的無禮,但是我絕不會輕易放棄我的目的,需要償付的代價由我來代表償還,不可以嗎?”
恩迪米溫的頭微微搖了搖,眾幽靈們依舊默默無語,只是站著看著達夫南。
達夫南繼續絞盡腦汁,終於想到了一個主意,而這個想法也正可以看出他“只要有可能性就要試試看”的決心,反正無論是苦苦哀求或是交換條件,都已經行不通了。
達夫南看著攝政王,大膽地提議說:“剛才我聽說,這裡在決定要不要接受請求時,最信賴這骰子的力量。所以,我向殿下提議玩擲骰子的游戲,如果我勝利了,請救回那孩子的性命;如果我輸了,那麼不管是什麼事,就請殿下命令我去做吧。”
背後的幽靈們低聲地竊竊私語起來,達夫南一點也不受動搖,直視著攝政王的眼睛,而攝政王也正端詳著達夫南的眼睛。
過了一段時間,攝政王突然發出輕松的笑聲說:“真的希望那樣啊,好,這主意也不錯。事實上,死去的人非常喜愛玩擲骰子游戲,所以我要是因為擲骰子輸給你而答應你的願望,也許不會生什麼氣吧,但這次不能只是玩簡單的游戲,這樣你還要試嗎?”
沒有選擇的余地,達夫南點了點頭。
游戲進行了一段時間,如今,達夫南與攝政王各自只剩下兩欄的機會。
幽靈們稱為“追擊者(Chaser)”的骰子游戲,應該是卡納波里非常受歡迎的游戲,規則很有意思。擲骰子得到點數的方法和之前的游戲相同,可是因為達夫南不懂,所以幽靈們便一一寫下來教他。
一、五同花(Chaseoff):五顆骰子全是同一點數(五十分)
二、順點(Straight):由一、二、三、四、五所排列的點數(四十分)
三、次順點(EvenStraight):由二、三、四、五、六所排列的點數三十分)
四、四同(FourDice):四顆骰子同一點數(分數是全部所擲的和)
五、福爾豪斯(FullHouse):三顆骰子同一點數,其余的兩顆骰子同一點數
(分數是全部所擲的和)
六、兩對(Choice):兩顆骰子同一點數,另外兩顆骰子又同一點數
(分數是全部所擲的和)
七、六豆(SixBeans):只有出現點數六的計分(最少零分,最高三十分)
八、五豆(FiveBeans):只有出現點數五的計分(最少零分,最高二十五分)
九、四豆(FourBeans):只有出現點數四的計分(最少零分,最高二十分)
十、三豆(ThreeBeans):只有出現點數三的計分(最少零分,最高十五分)
十一、二豆(TwoBeans):只有出現點數二的計分(最少零分,最高十分)
十二、一豆(Aces):只有出現點數一的計分(最少零分,最高五分)
回到游戲上,就是擲骰子十二次,總點數算起來最多的一方獲勝,所以,會在地板上畫上十二個欄位,在每個欄位記錄自己每回所擲出的骰子點數。不過,並非依順序填寫點數,出現五同花時寫在第一欄位,出現順點才可以寫在第二欄位上,一旦分數已經寫上欄位,即使以後再有更高點數的排列出現,也不能更改,因此,每次要填寫點數時,一定要非常慎重。
然而,骰子點數決定以後,也可能符合條件、可以填入的欄位不只一個。舉例來說,一、一、一、二、二出現時,雖說可以在第五欄位上填寫點數,但那樣算來不過是一+一+一+二+二=七點而已,考慮到以後有可能出現福爾豪斯等更高的點數,若現在就用掉欄位,稍嫌可惜;因為各有兩個一點和二點,所以也可以填入兩對的欄位,甚至可用有三個一點來計算,在一豆的欄位上填入三點,不過要是事先沒有好好計劃,有可能玩到最後希望的排列一直不出現,本來可以填上比較高點數的欄位慘遭填上零分。
六豆和一豆都有可能出現零分,因為沒有出現該點數的排列,而又不得不在欄位上填寫。像一豆的情況,因為最高分也不過五分,若期望以後出現更高的點數而保留其他欄位的話,即使沒有出現一點,也是可以在一豆的欄位上填入零分,當作放棄這一欄。
游戲用這種方式進行到接近尾聲時,剩下的欄位也已不多,正展開所謂鉤心鬥角的短兵相交。現在達夫南還留下的是五同花和四同,剛才出現五個五點時,達夫南心想若使用在五同花上,只有二十五分,太可惜了,於是大膽地填入五豆的欄位裡,但這可真是大大失策。到現在為止,達夫南的總分是一百五十一分,對一個初學者來說,可說是非常不錯的分數。
相反的,攝政王只剩下比較容易擲出來的兩對和三豆欄位,總分是二百○二分。
最後兩次的機會中,達夫南若擲不出剩余欄位的排列,那個欄位就只能填上零分,所以達夫南處於絕對的劣勢。
攝政王說話了:“從現在開始,即使我擲不出一點,你最少也要成功地擲出一次五同花才行喔。”
達夫南苦笑地回答說:“即使擲出了五同花,而三豆得到零分的話,仍然是一分之差,結果還是會輸掉。”
攝政王先丟骰子,只調整了一次,便輕而易舉地擲出(一,二,二,四,四)=十三的兩對,現在,攝政王的分數高達二百一十五分。
輪到達夫南丟出骰子,出現(一,二,三,三,六),達夫南大膽地留下六點一顆,其余四顆骰子再丟一次,令人驚訝的是,竟湊成了(三,三,三,三,六)。
圍觀幽靈哇地發出驚嘆,嘀咕說:“怎麼這麼容易出現四同。”
可是達夫南只是注視著骰子,沉浸在思考中,然後在嘴中像祈願似的,小小聲地喃喃自語,他該不會想重擲四顆出現三點的骰子吧?
嘁唰唰。
大理石地板上四散的骰子,令人驚嘆不已地全部出現六點,連恩迪米溫都發出驚嘆聲。
攝政王笑笑說:“呵呵,這樣嚇人啊,看來我不用點心是不行了。”
但是,更令人驚訝的事情發生了,在幽靈們都還弄不清楚的情形下,達夫南卻不將那樣的排列寫在五同花中,以五十分來計算,而是填在四同,得到三十分;這樣一來,達夫南的總分變成一百八十一點。
一會兒之後,攝政王將搜集好的骰子放在手上說道:
“原來是這樣,所以你這次是想擲出五同花,那為何剛才要把出現三點的骰子全數重丟呢?”
攝政王再次丟出骰子,兩次調整後,骰子們就像理所當然似地,變成(三,三,三,三,三)=十五,攝政王在三豆所空下的欄位中填上十五分,最後總分達到二百三十分。
達夫南的最後一次機會,在只能丟出五同花的情勢下,出現了(四,四,五,五,五),他重丟出現四點的兩顆骰子,各自出現了一點、五點,也就是(一,五,五,五,五)。為什麼會連續出現這麼好的排列?旁觀的幽靈們都露出不能理解的眼神。
達夫南抓起一點的最後一顆骰子。
非得要出現五才行,這次關系重大。達夫南握著骰子,閉上眼睛,口中再次低聲念著什麼;乍聽之下,似乎是某種歌曲的旋律。
接著甩出了骰子。
掉落的骰子,無法立刻看出點數,而是少有的先碰撞到突出的尖角,然後在地板上旋轉個不停。不單單是達夫南和攝政王,所有人都在注視著骰子的轉動,不過,骰子並沒有馬上停止。
旋轉了數十回之後,還是繼續不停地轉啊轉。
“嗯嗯……”
攝政王發出嗯的聲音,瞟了達夫南一眼,而達夫南則是繼續盯著骰子,嘴裡念念有辭;同時可以看到放在達夫南身旁的冬霜劍正微微發光。
骰子就那樣旋轉個不停,轉了超過五分鐘。正當大家都看得慌起來時,恩迪米溫似乎看出了什麼眉目。
“兩位都到此為止,再這樣下去也不會有結果。”
攝政王點點頭,眉間微微蹙起,漸漸用更嚴厲的表情直視著骰子。然則骰子好像還是沒有要停下來的樣子,幽靈們露出震驚的神色。
“那……現在這樣,豈不是少年在和攝政王殿下較勁嗎?”
“即使那樣,也完全不被壓制,對等地較量著!這是什麼稀奇古怪的情況啊……”
將全副精神都貫注在一件事上的達夫南,完全沒聽到他們的話,除了旋轉的骰子之外,什麼也看不見。一切都在他的計劃之中,如果在這種狀態下輸掉的話,便無法救活歐伊吉司,所有的努力都將付諸流水。
但是這種情況不會永遠持續下去。與達夫南的意志不相干,骰子的旋轉漸漸遲緩下來,不一會兒便完全地停止了。令人驚奇的是,仍然無法決定那顆骰子是什麼點數,因為它剛好停在棱角上豎立著。
“你很愛冒險喔。”
達夫南醒悟到不能再使用祈願了,於是提起精神回答說:“因為我處於不得不冒險的處境。”
“你仔細說明看看。”
“攝政王殿下,您在必要的時候,擁有力量去制造出想要的點數,雖說每一次都只是略作調整,但始終和我保持五十分以上的差距。我在游戲過程中瞧出了端倪,卻也不覺得有什麼奇怪。攝政王殿下您,始終覺得要把將死的小孩再救活很棘手;雖然我無禮地提議要以骰子決定時,您大可拒絕卻反而爽快答應了,不是嗎?”
聽到了這種有點無禮的不遜之言,幽靈們的表情都顯得有些不自在,可是當事人攝政王卻是什麼話也沒有,反倒使眼色要達夫南繼續說下去。
“可是對我而言,即使還不夠強,但我有祈願的力量,也就是聖歌,所以才會想盡最大能力試試看;畢竟,不冒險就沒有勝利。您也知道,在只剩下最後兩次機會的時候,我落後了殿下您五十一分,就算殿下您真的連一點也擲不出來,我還是得擲出五同花五十分,再加上要有最少一分的四同,才可能會贏。不過,殿下您擲出骰子又得到十三分,在那種狀況下,我知道如果殿下您願意的話,接下來仍可以輕而易舉就得到三豆的最高分十五分,因此可以預估殿下您最高分將是二百三十點。當然,要是我最後這兩次都沒有擲出特別的點數,您是不會做到那個程度,但如果我真的出現好點數而緊追在後,您當然就會那麼做了。在那種情形下,我要贏殿下,所能得到的最高分數,就是五同花得到五十點,並且不得不將擲出五個六點的結果填在四同的欄位中。而故意先擲出六點五個,是因為我認為反正輸掉的可能性很高,所以想先試一下自己的聖歌有多少效果,有效的話就可以獲勝,不然就會輸掉。要是成功了,我的總分就是二百三十一分,就可以一點之差險勝殿下您了,而且……”
達夫達略帶微笑地說:“我差一點就成功了。”
“所以剛才你才會不選五顆三點當作五同花,而要試試全部出現六點的運氣!我明白了,雖然如此,你也有不知道的地方,你現在和我較量、讓骰子旋轉的能力,不是來自聖歌,你的聖歌還不夠成熟到足以做那樣的事。不過盡管如此,還是有一股外部力量幫助你達成希望,而那股力量的來源不是別的,正是那把劍。”
慌張的達夫南閉上嘴巴,看向一旁的冬霜劍,當然劍上曾經發出的光芒已經褪去。可是,攝政王一點也沒有不快的神色。
“看來你忘記那把劍會聽從你的願望。好個輸贏啊,但是你和我兩人都犯規了,就讓這最後的骰子來決定我們的輸贏吧,要是出現五,就算你贏了,但要是出現別的數字,就算我勝了。不過這次不管是你或是我來丟,看來都不像是公正的輸贏,所以就由恩迪米溫代表來丟,如何?”
達夫南點點頭,他想,要是恩迪米溫的話,至少會出現對誰都不偏袒的結果。
恩迪米溫毫不遲疑地趕緊將豎立在棱角上的那骰子揀起來,輕盈地扔出去,落下的骰子出現五點。於是,恩迪米溫稍稍揚起嘴角,說:
“啊,結果出來了,父親您輸了,達夫南獲勝,父親您要照約定答應他的願望。達夫南,你在這地方逗留太久了,現在馬上回去比較好。”
攝政王聽了,噗嗤笑了出來。他一笑,周圍的眾幽靈們也才解除了嚴肅的神情。幽靈們也不是真的想要偏向哪一方,只是不希望讓攝政王不高興。
“沒錯,你勝利了,我會遵守約定,那小孩明天就會蘇醒過來,恢復到和從前一樣健康。不過關於你,我有幾句話要說,在找到鑄劍者並得知所有真相之前,絕不要像現在這樣再濫用它的力量。當你對什麼懷著很懇切的希望時,那把劍會在你不自覺的情況下幫你完成願望,也許反而會引來意外的災殃、讓你的手沾上不想要的血也說不定。我真摯地不希望你在不知不覺中造成別人的悲劇。請保持平穩的心境,不要去討厭誰,也不要強烈地希求某種力量。這對於活著的人類來說,雖說不是最困難的事,但你必須和我們走在同樣的路上,成為‘沒有欲望的人類’才行。”
那雖然是非常困難的要求,但以達夫南現在的處境,也算是最正確的忠告。達夫南點點頭答應下來,因為攝政王確實為曾經感到迷惘的自己指出了一條路。至今他一直都不知道該如何抑制劍的力量,如果照攝政王的指引去做的話……自己就不會像這把劍之前的擁有者那樣,受到劍的控制了。
可是,自己和一般人一樣,還有很多懇切的希冀:想要報仇、想要守住某些東西、不想忘懷一些事,這一切全部糾葛在一起,形成現在的他。他真的可以做到嗎?真的可以成為“沒有欲望的人類”嗎?
“現在,你該離開了。和我們分別之後,通過那扇門到外面去,你就會看見進來時經過的內心森林(MentalForest)。走過那個地方,才能回到你自己的世界。要直接走過去,因為這次沒有引導者,萬一你心裡存有很多思念,會看到很多奇怪的影子,而你到底會看到什麼,我也無法全都知道;有時候可能會看到過去的苦痛,有時則有可能會看到平時所困惑的秘密,但是切勿跟著他們走遠了,要是迷失在內心森林裡,就找不到原本那條路了。”恩迪米溫起身向達夫南伸出手。
“來,我送你到入口的地方。”
達夫南站起身來,向幽靈們與攝政王行完禮之後,就穿梭在閃著碧光的柱子間,一直走到大門前;在那裡再回頭一看,幽靈們似乎已忘掉了達夫南的事,專心投入彼此的對話中,沒有任何幽靈往這方向看過來。
恩迪米溫忽然把手放入衣裳裡面,很快地掏出什麼,塞入達夫南的手中。
“再見,感覺到以後好像再也無法見面了,希望這東西能在你生命中的交岔路上幫得上忙。我看到你在珠子的圓穴中留下的記憶珠子時,就會記得你啦。”
達夫南突然問說:“方才骰子最後會變成五點,一定是你出了力,是吧?”
恩迪米溫皺了皺鼻頭,露出頑皮的笑容。
“隨你怎麼想,希望你在遙遠的土地上可以永遠幸福,我相信你有能力獲得幸福的,用你自己的力量就可以了。”
門關上之後,達夫南攤開手一看,是一顆剛才擲過的像牙骰子。
達夫南卻不將那樣的排列寫在五同花中,以五十分來計算,而是填在四同,得到三十分;這樣一來,達夫南的總分變成一百八十一點。一會兒之後,攝政王將搜集好的骰子放在手上說道:“原來是這樣,所以你這次是想擲出五同花,那為何剛才要把出現三點的骰子全數重丟呢?”
攝政王再次丟出骰子,兩次調整後,骰子們就像理所當然似地,變成(三,三,三,三,三)=十五,攝政王在三豆所空下的欄位中填上十五分,最後總分達到二百三十分。
達夫南的最後一次機會,在只能丟出五同花的情勢下,出現了(四,四,五,五,五),他重丟出現四點的兩顆骰子,各自出現了一點、五點,也就是(一,五,五,五,五)。為什麼會連續出現這麼好的排列?旁觀的幽靈們都露出不能理解的眼神。
達夫南抓起一點的最後一顆骰子。非得要出現五才行,這次關系重大。
達夫南握著骰子,閉上眼睛,口中再次低聲念著什麼;乍聽之下,似乎是某種歌曲的旋律。
接著甩出了骰子。
掉落的骰子,無法立刻看出點數,而是少有的先碰撞到突出的尖角,然後在地板上旋轉個不停。不單單是達夫南和攝政王,所有人都在注視著骰子的轉動,不過,骰子並沒有馬上停止。
旋轉了數十回之後,還是繼續不停地轉啊轉。
“嗯嗯……”攝政王發出嗯的聲音,瞟了達夫南一眼,而達夫南則是繼續盯著骰子,嘴裡念念有辭;同時可以看到放在達夫南身旁的冬霜劍正微微發光。
骰子就那樣旋轉個不停,轉了超過五分鐘。正當大家都看得慌起來時,恩迪米溫似乎看出了什麼眉目。
“兩位都到此為止,再這樣下去也不會有結果。”
攝政王點點頭,眉間微微蹙起,漸漸用更嚴厲的表情直視著骰子。然則骰子好像還是沒有要停下來的樣子,幽靈們露出震驚的神色。
“那……現在這樣,豈不是少年在和攝政王殿下較勁嗎?”
“即使那樣,也完全不被壓制,對等地較量著!這是什麼稀奇古怪的情況啊……”
將全副精神都貫注在一件事上的達夫南,完全沒聽到他們的話,除了旋轉的骰子之外,什麼也看不見。一切都在他的計劃之中,如果在這種狀態下輸掉的話,便無法救活歐伊吉司,所有的努力都將付諸流水。
但是這種情況不會永遠持續下去。與達夫南的意志不相干,骰子的旋轉漸漸遲緩下來,不一會兒便完全地停止了。令人驚奇的是,仍然無法決定那顆骰子是什麼點數,因為它剛好停在棱角上豎立著。
“你很愛冒險喔。”
達夫南醒悟到不能再使用祈願了,於是提起精神回答說:“因為我處於不得不冒險的處境。”
“你仔細說明看看。”
“攝政王殿下,您在必要的時候,擁有力量去制造出想要的點數,雖說每一次都只是略作調整,但始終和我保持五十分以上的差距。我在游戲過程中瞧出了端倪,卻也不覺得有什麼奇怪。攝政王殿下您,始終覺得要把將死的小孩再救活很棘手;雖然我無禮地提議要以骰子決定時,您大可拒絕卻反而爽快答應了,不是嗎?”
聽到了這種有點無禮的不遜之言,幽靈們的表情都顯得有些不自在,可是當事人攝政王卻是什麼話也沒有,反倒使眼色要達夫南繼續說下去。“可是對我而言,即使還不夠強,但我有祈願的力量,也就是聖歌,所以才會想盡最大能力試試看;畢竟,不冒險就沒有勝利。您也知道,在只剩下最後兩次機會的時候,我落後了殿下您五十一分,就算殿下您真的連一點也擲不出來,我還是得擲出五同花五十分,再加上要有最少一分的四同,才可能會贏。不過,殿下您擲出骰子又得到十三分,在那種狀況下,我知道如果殿下您願意的話,接下來仍可以輕而易舉就得到三豆的最高分十五分,因此可以預估殿下您最高分將是二百三十點。
當然,要是我最後這兩次都沒有擲出特別的點數,您是不會做到那個程度,但如果我真的出現好點數而緊追在後,您當然就會那麼做了。在那種情形下,我要贏殿下,所能得到的最高分數,就是五同花得到五十點,並且不得不將擲出五個六點的結果填在四同的欄位中。而故意先擲出六點五個,是因為我認為反正輸掉的可能性很高,所以想先試一下自己的聖歌有多少效果,有效的話就可以獲勝,不然就會輸掉。要是成功了,我的總分就是二百三十一分,就可以一點之差險勝殿下您了,而且……”
達夫達略帶微笑地說:“我差一點就成功了。”
“所以剛才你才會不選五顆三點當作五同花,而要試試全部出現六點的運氣!我明白了,雖然如此,你也有不知道的地方,你現在和我較量、讓骰子旋轉的能力,不是來自聖歌,你的聖歌還不夠成熟到足以做那樣的事。
不過盡管如此,還是有一股外部力量幫助你達成希望,而那股力量的來源不是別的,正是那把劍。”
慌張的達夫南閉上嘴巴,看向一旁的冬霜劍,當然劍上曾經發出的光芒已經褪去。可是,攝政王一點也沒有不快的神色。
“看來你忘記那把劍會聽從你的願望。好個輸贏啊,但是你和我兩人都犯規了,就讓這最後的骰子來決定我們的輸贏吧,要是出現五,就算你贏了,但要是出現別的數字,就算我勝了。不過這次不管是你或是我來丟,看來都不像是公正的輸贏,所以就由恩迪米溫代表來丟,如何?”
達夫南點點頭,他想,要是恩迪米溫的話,至少會出現對誰都不偏袒的結果。
恩迪米溫毫不遲疑地趕緊將豎立在棱角上的那骰子揀起來,輕盈地扔出去,落下的骰子出現五點。於是,恩迪米溫稍稍揚起嘴角,說:“啊,結果出來了,父親您輸了,達夫南獲勝,父親您要照約定答應他的願望。達夫南,你在這地方逗留太久了,現在馬上回去比較好。”
攝政王聽了,噗嗤笑了出來。他一笑,周圍的眾幽靈們也才解除了嚴肅的神情。幽靈們也不是真的想要偏向哪一方,只是不希望讓攝政王不高興。
“沒錯,你勝利了,我會遵守約定,那小孩明天就會蘇醒過來,恢復到和從前一樣健康。
不過關於你,我有幾句話要說,在找到鑄劍者並得知所有真相之前,絕不要像現在這樣再濫用它的力量。當你對什麼懷著很懇切的希望時,那把劍會在你不自覺的情況下幫你完成願望,也許反而會引來意外的災殃、讓你的手沾上不想要的血也說不定。我真摯地不希望你在不知不覺中造成別人的悲劇。請保持平穩的心境,不要去討厭誰,也不要強烈地希求某種力量。這對於活著的人類來說,雖說不是最困難的事,但你必須和我們走在同樣的路上,成為‘沒有欲望的人類’才行。”
那雖然是非常困難的要求,但以達夫南現在的處境,也算是最正確的忠告。達夫南點點頭答應下來,因為攝政王確實為曾經感到迷惘的自己指出了一條路。至今他一直都不知道該如何抑制劍的力量,如果照攝政王的指引去做的話……自己就不會像這把劍之前的擁有者那樣,受到劍的控制了。可是,自己和一般人一樣,還有很多懇切的希冀:想要報仇、想要守住某些東西、不想忘懷一些事,這一切全部糾葛在一起,形成現在的他。他真的可以做到嗎?真的可以成為“沒有欲望的人類”嗎?
“現在,你該離開了。和我們分別之後,通過那扇門到外面去,你就會看見進來時經過的內心森林(MentalForest)。走過那個地方,才能回到你自己的世界。要直接走過去,因為這次沒有引導者,萬一你心裡存有很多思念,會看到很多奇怪的影子,而你到底會看到什麼,我也無法全都知道;有時候可能會看到過去的苦痛,有時則有可能會看到平時所困惑的秘密,但是切勿跟著他們走遠了,要是迷失在內心森林裡,就找不到原本那條路了。”
恩迪米溫起身向達夫南伸出手。“來,我送你到入口的地方。”達夫南站起身來,向幽靈們與攝政王行完禮之後,就穿梭在閃著碧光的柱子間,一直走到大門前;在那裡再回頭一看,幽靈們似乎已忘掉了達夫南的事,專心投入彼此的對話中,沒有任何幽靈往這方向看過來。恩迪米溫忽然把手放入衣裳裡面,很快地掏出什麼,塞入達夫南的手中。
“再見,感覺到以後好像再也無法見面了,希望這東西能在你生命中的交岔路上幫得上忙。我看到你在珠子的圓穴中留下的記憶珠子時,就會記得你啦。”
達夫南突然問說:“方才骰子最後會變成五點,一定是你出了力,是吧?”
恩迪米溫皺了皺鼻頭,露出頑皮的笑容,“隨你怎麼想,希望你在遙遠的土地上可以永遠幸福,我相信你有能力獲得幸福的,用你自己的力量就可以了。”
門關上之後,達夫南攤開手一看,是一顆剛才擲過的像牙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