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到達了雷米的關卡。
波里斯從贊普德開始一直沿商人的路程旅行。這些商人大部分主要來往於雷米和安諾瑪瑞之間進行貿易,為節省時間,他們非常熟悉兩地之間的捷徑。波里斯只要跟隨他們可以進行較快的旅行。
但到了關卡城市薩斯弗涅,他面臨著一個難以解決的問題。因為他還年幼,所以根本沒有仔細考慮過的問題,他沒有可以越過國界的通行證。
連通行證都沒法拿到還敢來國境線!稍有社會閱歷的大人絕不會犯下如此愚蠢的錯誤。波里斯雖經歷了很多事情,但對於這樣的事情他仍然是個無知的孩子。剛想著直至目前沒有發生任何衝突而安全地走過了這麼長的路,但現在面臨的問題卻使他措手無策。
商人大部分都有來往於雷米和安諾瑪瑞的許可證,所以都安全通過了關卡。連接安諾瑪瑞和雷米的國境線被穿過大陸的德雷克斯山脈橫斷,所以除了位於羅森柏格湖附近的幾處關卡以外,沒有幾處能夠暢通無阻。
這是一個喧鬧的旅館。為了去雷米和剛從雷米過來的很多人聚集在這裡,他們都在大聲談論各自的事情。其中有一半人是在等羅森柏格關卡的開放時間,那是次日上午十點。放在旅館一邊的燈此時還沒有熄滅。
波里斯因為走了整晚的路,所以格外疲倦。但因為要考慮如何越過國境的問題,所以根本沒有放松自己的時間。他點了一杯熱奶。他知道長長的頭發和高高的個子表露著一個人的年紀,所以將背轉了過去背對著所有的人。
他聽到背後有聲音,那是兩個男人在低聲交談著。
“……所以,我覺得四百額索就差不多了。”
“哎,這麼多!四百額索的話,我已經能去趟卡爾地卡了。不要說這些了,一口價,二百額索怎樣?”
“哈,四百就四百嘛,哪來那麼多廢話?不願意就算了。反正有很多人願意給這個價錢。”
“再加一個人的話,那是你的利潤而不是我的,不要太計較,您就搭上吧,我們打交道又不是一兩年。”
“切,如果不想拿錢的話,就弄個通行證以後再來嘛!我靠這個賺錢的機會也不多了。雷米那邊已經開始注意我們了,最近風聲非常緊。”
“算了,那就二百五十!就這樣吧。等我回來的時候,你以為我不會給您的夫人帶一兩件禮物嘛?”
那個男子依然搖頭,但看兩個人的關系很融洽。過一會兒,兩人喝完剩下的酒,為了付酒錢互相搶著先,最後還是要拿二百五十的男人付了帳,然後兩個人邊竊竊私語邊走出了旅館。
波里斯憑剛才聽到的幾句話就大致猜測到了他們的談話內容。除了通過羅森柏格關卡以外,似乎還有其他路可以通到雷米。可能是那個引路人正在討價還價。如果是四百額索的話,他完全可以支付。
波里斯站起身來,付完帳後隨他們走了出去。這時在角落有一個人一直在暗中注視著波里斯,他也跟在後面走了出來。
藍色的月光格外明亮。凌晨四點的天空猶如厚厚的屏障,低低她垂落壓下來。
波里斯加快了腳步。那兩個男子繞過一個巷口,走進了一所低矮的房子。門口有一個男子看守著,看到他們他點了點頭,什麼話也沒說就讓他們進去了。
波里斯猶豫了一下。他不知道他自己是否應該相信那些人。
他們都是大人,況且從以前開始就相互認識,所以或許不會有欺瞞行為,但他的情況就有所不同。一伙人之間互相討好,一旦遇到陌生而弱小群體,他們就會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為了謀取自己的利益而不擇任何手段。而且如果他們知道他有四百額索的話,他們會認為或許波里斯還有更多的錢,進而采取強盜行為。他身上還有幾百額索和一匹馬,最重要的是他有冬霜劍。冒險並不是件簡單的事情。
當他站在黑暗中考慮著這些的時候,看守的男人打著哈欠走進了屋子,現在屋外只有檐下的一盞燈。
波里斯看出下面還有一件東西。
起初以為是黑乎乎的一團什麼東西,或者是小口袋。但是過了一會兒,好像認為已經沒有人似地開始動起來了。他在柱子旁邊轉了轉身,抖了抖肩膀,然後伸了一下懶腰。細長的尾巴卷曲著上下動了一下。
那是一只貓。
在波里斯生活的奇瓦契司很少有貓,他以好奇的眼光目不轉睛注視著那東西。那只貓毛灰黑相間,有一雙綠色的眼睛。起初那只貓根本沒有在意波里斯的存在,在那裡不停地抖動身體拾掇著自己的毛。過了一會兒,它仿佛想讓人你賞一下它那威風凜凜的模樣,跑到燈光下坐了下來。
波里斯這時才發現那只貓不但個頭碩大,而且滿身瘡疤,沒有一處是完整的。尾巴已經只剩下一半,一只眼睛瞎了,而且渾身都是傷口,好像被另外一只貓抓傷過。就連耳朵也是以奇怪的姿勢耷拉著。
但它並沒有顯示出某條腿瘸了或者身體哪些地方不舒服的表情。它有著碩大的身體和健壯的骨骼,如果躲在某處突然弄出動靜的話,發現的人反倒會被它嚇一跳。它給人以粗糙的感覺,同時又有著懶散的表情。或許可以說像一個老練的戰士或雇佣兵,或四處流浪的劍客?
“……”
它張大了嘴,但沒有發出喵喵的叫聲,而是舔了舔前面的積水,然後向後看了看。波里斯突然感覺貓好像讓他跟過來。
暫時回到童年想法的波里斯,用手指指了指自己,問道:“我?”
貓仿佛是在回答問題,張大了那張長滿鋒利牙齒的嘴巴,然後又合上了。但仍然沒有聲音。貓再次開始向前走。
波里斯不覺間朝貓走過去的方向挪動了腳步,然後放下猶豫的心情,開始跟隨它。
貓沒有再回頭,只是搖晃著只剩下一半的尾巴邁出大步一直向前,沿著堆滿桶的這條小巷,朝著剛從睡夢中醒來人們打開窗戶的馬路走著,然後走出村子,朝著有羅森柏格關卡的山路繼續向前。它並沒有在途中停下來東張西望或者試圖干點別的什麼。
當波里斯想著已經走過了一段路程的時候,那只貓突然叫了一下,聽上去像是人用沙啞的聲音學貓叫,那是一個粗糙而沙啞的聲音。
“過來。”
波里斯吃了一驚,抬起頭看了看突然出現在面前的這個人。眼前的人披著長長的黑色抖蓬,臉上則用面紗遮住,根本看不到他長得什麼樣子。那只貓走到那個人腳下,然後乖乖地扒在那裡。
波里斯沉默著,我為什麼要跟到這裡?
“有什麼事情嗎?”
陌生的聲音問道。波里斯想不如直截了當地告訴他。
“我只是跟著貓來的,如果這是您的貓,那實在抱歉。”
“並不是我的貓。這家伙並不屬於任何人。”
出乎意料,對方的回答非常直爽。然後反問道:“如果是這邊的話,應該是想過羅森柏格關卡,要去雷米嗎?還是從雷米過來的?”
波里斯覺得沒必要隱瞞什麼。
“我是想去雷米,但沒有通行證,所以過不去。”
“沒有通行證?那你裝作和那些有通行證的人是一起路,不就行了嗎?”
這個方法根本就沒有考慮過。的確,那些商人帶著的數十名勞力,而他們並不是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通行證的。他點點頭,想謝謝他告訴自己這些東西。但對方搶先說道:“比起給那些不認識的人錢,讓他們帶路要安全得多。”
波里斯覺得對方猜到了自己的內心,就以古怪的表情看著對方。但因為面紗根本無法看到對方的臉。只是看得出對方個子很高。
“不管怎樣……謝謝你能告訴我這個主意。那我先走了。”
當波里斯正想轉身,那個男人叫住了他。
“我是看你跟這只貓來的,所以這樣猜測。這家伙經常跟那些走私犯。”
並沒有問其他的,但男子繼續說道:“怎麼樣?要不要我帶你過去?”
瞬間,波里斯起了疑心。他冷冷的答道:“您也是陌生人。其實光看外表又怎麼知道你是不是比那些走私犯還要厲害呢?”
男子突然望著波里斯,笑道:“呵呵,一個小孩子還裝得挺聰明嘛。但是隨便挑釁那些陌生人就有些困難了。要是我說‘居然拿我和走私犯相提並論,這個狂妄的家伙!’然後拔起劍的話怎麼辦啊?”
男子越來越說著古怪的話。波里斯並沒有放松警惕,進而答道:“那我也會拔劍的。但是我不想跟你鬥,所以就此告辭了。如果有什麼對不起的地方,我先在這裡向您道歉。”
“真是的,怎麼能放棄自己的目的呢?那,走好。”
波里斯邊走邊想,他不明白“不能放棄目的”這話是什麼意思。
但當勞力的工作並不是很輕易就能找到的。波里斯本來就不是個善於與人打交道的人,所以很難和別人說“你把我帶過國境線吧,那我就給你二百額索”之類的話,而且也不會做一些討人歡喜的事情來讓人家硬帶著他過去。
很快就到了上午十點。波里斯又一次見到了那個男人,而貓則不知去了哪裡。
“喲,你還沒有找到能夠帶你走的人?”
如果不是他主動跟他搭話,他可能很難認出是同一個人。現在已近夏天,而且天也大亮,但仍沒有把他的抖蓬摘掉。
波里斯哭笑不得,但還是不由自主地說道:“所以正在考慮要不要和你一伙。”
“哼,但我的條件很苛刻,如果想聽的話,我可以給你講一講。”
他總覺得對方那種調皮的語氣讓他聯想起某個人,但他還是打消了這沒有任何根據的猜測。
“那您說說看,如果需要錢的話,我可以給您一點。”
“我不需要錢。但可能因為我的性格有些古怪,我比較喜歡虐待人……經過國境線的那一段時間,你就裝作是我的徒弟,在那段時間內我會想盡辦法辱罵你,你必須忍受這一切,不管出現任何意外也絕對不能反抗或者躲避,直至越過國境線我們彼此分手。知道什麼意思嘛?”
這比自己想像的條件怪異許多,但聽他這麼一說,波里斯反而覺得對方不像蓄意欺騙自己。想要敲詐人的人在對待獵物的時候會特別親切,看上去和藹可親,但這家伙正好相反。
“好,就這樣。”
他們達成了協議。
“你給我過來!東張西望什麼呢,像個小乞丐似的。能不能快點?怎麼這麼慢啊?要死不活的樣子我看連碗粥都得不到。”
“你這該死的家伙!我讓你好好呆在這裡,誰讓你四處亂跑了?連個狗熊都不如……瞧,瞧,誰又讓你那樣了?啊?”
“我不是早就跟你說過,穿衣服整潔一點嘛?都長這麼大了,連衣服都不會穿!還哭……”
“你也這麼大了,還尿床?你害得我每天早晨都要像旅館老板道歉,連個三歲小孩兒都不如!還敢看!不准抬起來。”
“你什麼時候能讀點書啊?這裡寫的什麼到現在都不懂?我每次來這裡不總是大聲念給你聽嗎?笨蛋!羅、森、柏、格、關、卡,不是寫著嗎?”
……條件似乎比想像的難很多。
到達羅森柏格關卡之前,波里斯聽了比平生聽到的還要多的辱罵並遭受了無數次的體罰,他第一次知道還有這麼多罵人的話。但單純聽到那些謾罵與自己說的話有著不可逾越的差異。
有好幾次,他怒發衝冠以至差點失去理智,但還是忍了下去。有時感到十分委屈,但還是拼命抑制著感情。波里斯看著這一切,同時也發現自己自尊心非常強。起初以為小小年紀都已經經歷了這麼多,挨點罵又算什麼呢?但他明白這是對自己忍耐的一種考驗。
如果僅僅只是信口開河地罵人也沒什麼,但看他無事找事,講得有鼻子有眼,實在過分至極。快到關卡的時候,周圍路上的行人都開始注意他嘀嘀咕咕的,看著長得一表人材,連教了好幾遍的字都記不住,而且到現在不會自己控制大小便等等,簡直就是弱智。
他被罵得雙頰緋紅,恨不得也去找塊面紗把自己的臉擋住。這個陌生的男人倒是給了他一件黑乎乎的鬥蓬,但很不幸的是上面根本沒有面紗,反倒使他變得更加引人注目。
“到這邊來,笨蛋!老實呆在這裡!”
到了關卡前面,男人伸出一個特殊的通行證。那個通行證是銀色的,是巡視整個大陸為服務而獻其一生的巴拉哈教巡視人的標志。上面精巧地繡著一條龍,根本沒有通行證所必需的有效日期或認可簽證標志等等。但關卡的護衛只是看了一眼,就點頭看著波里斯這邊。那個男人說道:“現在還是見習生,所以沒有標志。還得跟著我轉一圈才能領到證件。”
護衛聽完之後讓波里斯安全通過了。
簡單得讓人哭笑不得,但波里斯還無法高興。那個家伙看快要和波里斯分開了,更是語無論次。掐一掐臉,敲打肩膀,甚至有時用腳踢他,盡情盡興。但波里斯還是默默地忍受著。世界上沒有簡單的事情,只要不騙他讓他安全通關,什麼樣的辱罵他都心甘情願忍受。
契約時間也已經到了。
“最後向我跪下,給我行個禮,一切就此結束,我們各走各的。”
波里斯到現在只在爸爸和另外一個人面前跪過,但他還是默默地跪下去祝他有一個快樂的旅程。他那一直不斷湧上心頭的憤怒之情,最終還是忍了下來。他自己都覺得自己非常不簡單。通過長長的關卡,雖然只用了幾個小時,但他從來沒有覺得時間會如此漫長。
“好了,現在一切都結束了。比想像的要難吧?”
他以為聽到結束的話,他的心裡會好受,但其實並不是這樣。突然一般感激之心湧上心頭,使他想把剛才所有的一切都回報給對方,他自己都被這種想法嚇住了。
“憤怒的時候就把憤怒的情感發泄出來,不過這樣做當然需要一定的勇氣。但需要忍耐的時候抑制自己也並非易事,對不對?”
他不知道對方到底在嘲笑自己還是忠告自己。但不管對與否,契約畢竟是契約,所以他還是壓制住了自己。對方看著波里斯難堪的神情,反而愉快地笑出來。
“我倒是有一個建議,如果你不介意的話。”
“那是什麼?”
他的聲音冷冷的。他告訴自己那只是契約,所以沒必要這樣,但他的情緒卻不能按自己的想法控制。
“如果你想去雷米轉一轉,正好我也是。我們要不要同行?”
“……”
這個厚顏無恥的家伙。做了這麼多已經夠了,難道他還想怎麼樣……
但他突然想到了其他。那個家伙只是想跟我同行,也就是說,並不是維持契約關系。契約既然已經結束了,那麼契約規則當然也就不存在了。他只是說以平等的關系同行。
但盡管這樣,他還是並不願意。
“不喜歡。”
“如果被自己的感情左右而不能冷靜地衡量得與失的話,怎麼行呢?我認為你在我旁邊可以學到很多東西,而且還可以教你劍術,還不行嗎?再說很安全。只要我下定決心的事情,決不會違約的。你不覺得你個人單獨行動,你的年紀有點太小嗎?”
盡管聽起來不無好處,波里斯仍是搖頭。
“雖然你說得很正確,但我還是不想。我先走了。如果再說一句的話,我希望我們不要再見。”
“真那樣的話,隨你便吧。可不要後悔啊。”
兩個人就這樣分開了。波里斯恨不得趕快離開,騎上自己牽著的馬,而且給馬加了加鞭。
起初以為這裡的自然條件和安諾瑪瑞並沒有什麼區別,但到了晚上,則完全改變了他的想法。
凜冽的寒風掃蕩著荒原。這裡的風聲最為陌生,風吹拂面龐,和奇瓦契司的風感覺完全不同。和安諾瑪瑞的暖風則根本無法媲美。
而且,如同這強風般惡劣的環境迎接了他。
“小子,把你的東西都乖乖地交出來,然後離開這裡。”
他不知道他們到底是什麼人。山賊?或者想當強盜的商人?或者這一帶的流氓?不管是什麼人,十幾個人大搖大擺的地圍住了他。從他們的表情、態度來看,都沒把他放在眼裡。
“聽到沒有?快從馬上下來。馬和身上的東西都給我們留下來,然後走人。明白嗎?”
“這家伙,還挺慢的。快點!”
他環視了一下周圍,一共十一個而且都是大人,每個人的身上都佩帶著類似劍的武器,他們都騎在馬上,趾高氣揚。就算他們沒有真正的本領,但一個人抵擋十幾個人確實有點困難。況且對方都是些大人,而自己還是小孩兒,根本就不是對手。
他感覺到有些慌張,相伴著的是郁悶和挫折感。曾幾何時,就算他們拿著鞭子強迫他也不見得就會屈服於他們。但他知道這樣做只是愚蠢。
“快點給馬加加鞭,就自然會往這邊來了,你呢,一個人悄悄地走開就行了。”
如果根本沒想過跟他們比一比那是不可能的。那時突然想起那個無禮的巡禮者說的話。可惜當時並沒有當成忠告,但此時卻突然閃現在腦海中,而且認為這才是自己的朋友。
不能因為該忍的時候不忍而使一切功虧一簣。
“如果把馬和東西都交你們的話真的讓我走嗎?”
“廢話,快點。”
波里斯從馬上下來,對於這匹馬他已經產生感情,丟棄它有點戀戀不舍。東西也就是袋子裡的短刀和金幣,還有一些簡單的旅行用品、糧食,並不覺得有多可惜。
他拍了拍馬屁股。馬猶豫後向前走了過去,其中有個人伸出手來抓住了韁繩。波里斯向後退到從後面包圍他的人牽著的馬匹中間。那些人摘下馬背上的袋子看看裡面有什麼東西,他們看裡面沒什麼東西,失望之情已經溢於臉上。當波里斯剛要衝出包圍,有個人突然說道:
“喂,我看那劍還不錯啊。”
另外一個人接道:“那個破破爛爛的?有什麼好……”
“不對!好好看。只是那個劍鞘有點舊罷了,看手柄好像還挺不錯的。這把劍應該挺不錯的。”
波里斯聽他們之間交談的話,心裡不禁發起慌來。剛要加快腳步的時候,有人喊道:“喂,小子!把你那把劍也給留下,看看有沒有用,如果好用的話,就交出來吧。”
波里斯停住了腳步。不知道該怎麼辦,他沒有轉身,也沒有把劍放下。
哥哥曾經說過,冬霜劍雖然很重要,但生命更重要。難道他一定要忍受這樣的恥辱而活下去嗎?還沒有比試出自己的能力,就隨便把自己心愛的東西交給別人嗎?
不,如果可以的話,一定要拼到底。
波里斯轉身,他的手在顫抖,但他還是跪在原地將頭深深地磕了下去。
“請饒了我吧。只有這把劍……是爸爸留下的遺物,所以比自己的生命還寶貴。這也不是什麼好東西,就請讓我把它拿走吧。你們的大恩大德……永生難忘。”
一個人望著他的同黨。
“讓他走怎麼樣?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另一個人也說道:“搶別人爸爸的遺物,有點沒意思。就讓他走吧,還是個小孩子就能知道這樣做。”
“嗯……”
仿佛看到了些希望。如果屈服才能得到的東西,都想得到。唯有能委曲求全的人才能守住更大的東西。自己是弱者,但必須屈從於這種弱者的生存方式。
但他們的意見分成兩派。另外一個人大聲說道:“什麼話!難道你們不知道那些被說成不好的東西恰恰是真正的好東西,你們看他那樣子,必定有鬼。我一定要搶過來看看。”
“我也這麼想。用一匹馬和幾個銅錢就想打發我們這也太不像話了。別耍花樣,把劍留下後乖乖離開這裡。”
“聽到沒有?還不照著辦?”
“……”
波里斯不能隨便答應,他再次低聲求饒:“你們就讓我走吧。求你們了……如果丟掉這把劍,我就無法面對黃泉路上的爸爸和其他家裡人。我們家就剩下我一個人……這把劍是唯一的家產。一直到現在因為這把劍我才能忍痛活下來。你們讓我干什麼都行,你們發發慈悲,高貴的大人們……”
說過幾句之後,現在他不但可以哀求人家,還會抬高別人而降低自己的自尊心。如果是之前的自己,想都不會朝這方面想。
“小家伙還挺能說,趁現在還不快走?聽見沒有?”
“不行!哪兒也不能去!不把劍留下,就留下你的頭顱!”
“不要太過分了,我們什麼時候開始戲弄一些小朋友了……”
“什麼戲弄不戲弄!又不是第一次!那個家伙帶著的肯定是好東西,我要親手搶過來。”
一個男人從馬上跳了下來,然後抽出劍走向了波里斯。事情進展到此,原本勸說的人也開始有奇怪的想法。
“起來!快點!”
波里斯慢慢起身,右手搭在冬霜劍上,然後用冷冷的眼光蔑視著對方。那個人看見這個人剛才還在哀求,現在卻露出完全不同的表情,似乎覺得哭笑不得。
“我看這家伙一定是瘋了,看什麼看!就憑你,你還打算怎麼樣?”
“……”
波里斯不做聲,向後退了一步。在說話的這段時間裡,波里斯已經稍微擺脫了包圍圈。對方突然把劍指到了波里斯的鼻子。
“小子!難道想比試比試?嗯?”
“小子,你會後悔的。”
波里斯用力抓住了冬霜劍的手柄,另一只手則抓住了劍鞘。已經毫無退路,唯有戰鬥。
“看誰後悔,我們走著瞧。”
終於,純白色的劍從破舊的劍鞘中出來,展現在大家的眼前。劍身清澈,得像明鏡將蔚藍的天空倒映在上面。一把漂亮無比的劍正冒著寒氣握在少年的手中。那些人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其中有一個人怒發衝冠,說道:
“瞧,難道要放棄這麼好的劍就走嗎?”
“真是該死的!”
波里斯將劍鞘從腰間拿了下來。然後向後跳了一步,握緊劍注視著准備向他進攻的人。第一個喊出來的人首先衝了過來,另外一個人則用腳踢了一下馬的肚皮,像是要用馬蹄一下解決掉。
那個人的劍已經與冬霜劍碰在一起,然後滑了下去。在對方的劍還沒有逼到手柄以前波里斯使勁推了一下對方,使他後退了一步,然後直接向前刺了過去。他用兩只手握緊劍柄,同時兼顧著防御和攻擊。
波里斯的臂力比想像的強了很多,即使沒有耶夫南強大,但抵擋一個大男人已經綽綽有余。冬霜劍的劍刃像寒冰一樣觸到了對方的脖子,但並沒有砍下對方的脖子,卻在下巴上劃出一個傷口。濃郁的血濺到了半空中。
“這是你自己找死。”
這回有兩把劍同時向他刺了過來。波里斯用腳踢開從下面進攻的劍,同時借助從另一個方向殺進來的劍的威力輕輕拽了一下,用力推了出去,接著橫向斬殺過去。
“啊!”
這回給對方留了一個深深的傷口。那個人穿著一件用鉚釘裝飾的皮夾克,但冬霜劍將整個鉚釘都給砍了下來,同時在對方的腹部留下了深深的一道傷口。另一個人想騎馬進攻,但因為自己的同黨和波里斯正廝殺在一起,所以不得不停了下來。波里斯故意迅速跑進那些人中間,然後揮動劍保護著自己。結果,騎在馬上的那些人也不得不從馬上下來。敵人的劍術比他想像的要差得很遠。
“殺掉那家伙!”
“膽敢欺騙我們?今天這裡就是你的墳墓。”
波里斯必須看准機會跳上馬,不管那匹馬好不好。訓練得比較好的馬匹,就算主人從馬背上跳了下來,也一會走很遠,而是在附近徘徊。如果不抓住其中一匹的話,今天這場戰鬥絕不能勝利。
“哈!”
冬霜劍在手中已經能夠揮灑自如,雖然沒有完美的劍術,但現在可以像哥哥一樣為保護自己而握住這把劍。它現在並不是包袱而是一件武器。仿佛就是為保護自己而鑄造的是為了自己而戰鬥的劍。
劍已經成為身體的一部分……
兩個人的脖子和肩膀都受了傷,相比之下波里斯的大腿和背部也受了傷。那些人因為意料不到地碰到了如此精湛的技術而開始亂起來,但很快重新樹立了自信,開始慢慢布置包圍圈。一對一,如果輸的話,根本說不過去。
少年的劍實在出色,遠遠超出那些人的想像。
這樣的劍幸虧握在一個少年的手中,如果握在一個真正劍士的手中,他們這些烏合之眾頃刻間就會完蛋。事實上,僅僅一把劍就足已敵上千軍萬馬。不是說一把劍可以戰勝那麼多人,而是說劍本身真的是稀世珍寶。
他們居然沒有辦法從一個小孩子的手中搶過這無價之寶,真的很不應該。
波里斯因為從一開始就特別緊張,所以渾身上下開始感到疲憊。但相形之下頭腦卻格外清醒。冬霜劍曾天天帶在身邊,現在突然覺得越戰越勇。第一次用短刀殺人時感到的衝擊和罪惡感,在這把劍面前已經變得暗淡無比。
所謂劍是為了殺人而產生的,劍只有達到目的而變得完美時才能真正發揮它的魅力。為什麼要畏懼而逃避現實呢?
從來沒有過的想法瞬間充滿了大腦。波里斯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突然產生這樣的想法。他覺得自己越是和劍融成一體,越是熟練地用它,他就越覺得有一股強大的力量從身體的某個地方不斷向外湧現,同時也使他越想擁有這股力量。他想了解它。
更強烈地!
冬霜劍終於刺中一個人的胸口,鮮血向外噴湧,但這個場面反倒讓他更加興奮。他並沒有像以前那樣因為殺了人而不知所措。現在為了做得更好。波里斯用更為敏捷的動作抵擋住了從後面進攻的劍。那支劍在空中劃著半圓被遠遠拋了出去,然後正好切掉了一名男人的腳腕,非常干脆利落地斬掉了。這一點連波里斯自己也沒有想到。
“啊……啊!”
尖叫聲劃破長空。冬霜劍比初次使用的時候變得更為銳利。就像剛才一劍斬掉人的腳,一個普通的劍是絕對辦不到的。整個劍身泛著奇異的光彩。
“一起上!”
在這把一碰就會見血的寶劍面前,他們也不敢貿然進攻。三個人同時騎上了馬,然後以不可阻擋之勢奔跑過來。波里斯躲閃著,重新揮起了劍。轉眼間便有一條馬腿被砍斷了。很奇怪,波里斯感到一種快感。但是在下一瞬間……
“狗娘養的,接招!”
一把短刀不偏不倚地插進了波里斯的後背。就從這一瞬間開始,波里斯渾身感到一股寒意,他想著自己到底在做些什麼,背後的短刀……難道這不是自己曾經做過的事情嘛?
達到高潮的情感如潮水般退了下去,他立刻感到手中沒有一絲力量,傷口雖然很疼痛,但是當他恢復理智之後所接受的事實則給他帶來了更大的打擊。波里斯搖晃著,有個人趁機趕上來緊緊抓住了他。其他人則動手搶劍。冬霜劍從他的手上掉了下來。
有一個人立即用腳踩住了劍,以防他再次將它拿起。另一個人則把他後背的短刀拔了出來。一個拳頭飛快地揮過來重重地擊中了他的下巴。
“小子,你今天死定了!我們要把你活活地吊起來,求生不得求死不行。”
那個被砍去腳的人躺在地上憤怒地大罵。另外幾個人則使勁抓住了波里斯的雙臂,使他動彈不得。
這時情況突然發生轉機。
唰!
因為發生在身後,波里斯起初不知道那些人為什麼要放了自己然後倉皇逃竄。波里斯因為已經筋疲力盡,不自覺地坐到了地上。這時他看見一個人腳底下放著的冬霜劍,那個人和波里斯同時想把它撿起來。
兩個人的手幾乎碰到一塊。
“閃開!”
兩個人的手在劍柄處碰在一起時,那個人大喊,並且立即推開了波里斯的手。但這回波里斯拼死抓住了劍身,鮮血從手上流出來,但絲毫也不想放手。
“臭小子!”
就在這時,有一道黑影從他們的頭上掠過,同時聽見那個抓住劍柄的人發出尖叫聲。有一個人輕輕地落在那裡。抓住劍柄的人抬頭一看,有把長劍從他的背後穿了過來。穿著長袍的男子輕快地將劍拔了回去,再一次用一暴風驟雨之勢向敵人撲了過去。
波里斯趕快抓起冬霜劍。他的右手流著鮮血,比想像的要多。或許只是錯覺,冬霜劍在剛才打鬥的時間變得異常尖利,只要稍稍碰一下就足以留下一道傷口。如果再碰進一下,或許這只手早就飛走了。
波里斯握起冬霜劍轉動了身體。縱橫交錯……以極快速度閃動的劍,難以置信的情形發生在眼前。
穿著長袍的男人用一把長劍在轉眼間消滅了那些人。他的所有動作快得已經無法用肉眼去辨別,而且有剛有柔。他的劍與冬霜劍差不多大小,那個人也用雙手揮劍。
那把劍在劃破一個人脖子的同時在另一個人的臉上留下了深深的傷疤。他縮了縮身體,然後給從後面進攻的人使勁來了一腳。他用一腳支撐著騰空起身將馬背上的人臂膀給砍掉了。他的每一個動作都如此敏捷而完美,他手中的劍仿佛也充滿了力量。眨眼間,對方有一大批人已經倒在地上,另一半人則早已逃之夭夭。
那個陌生人並沒有追趕那些人。他好像在那裡欣賞因為見到魔鬼而倉皇逃竄的人,眯縫著眼睛注視著他們。到處是血跡,現在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波里斯的馬並沒有逃跑,而是在周圍徘徊,這走到主人跟前,但波里斯並沒有理睬他的馬,而是睜大眼睛從正面注視著對方。他不知道怎樣表達此時此刻的心情。
“你……”
是的。首先,那熟悉的抖蓬和面紗屬於那天上午通過羅森柏格關卡後分手的那個令人不快樂的人。但這還不是全部。波里斯之所以無法表達也在於此,好像魔幻一樣,波里斯無法相信自己剛才所看到的一切。那劍術,還有那再熟悉不過的動作和姿勢。
怎麼可能?怎麼能在此時,能在此地,而且是以這種方式?
那個人轉過身來斷然說道:“那個劍,快點插進劍鞘,否則來不及了。”
波里斯不知不覺就照著他的話做了。陳舊的劍鞘帶著馬蹄印,遠遠的躺在那邊。當拿起劍鞘把冬霜劍放進去的瞬間,似乎旋轉於自己胸口的某個東西突然消失不見了。隨即,冬霜劍白色的光芒全然消失。
“第一次的教訓是不是很受用啊?”
波里斯並沒有想拿起腰帶,只是望著對方。許多疑惑與深深的痛楚,一起湧向了他的胸口。
對方再次說道:“不向你的這個救命恩人說聲謝謝?”
“你是……”
盡管北方寒冷的風依然盤旋於此,但依然無法阻擋夏天的來臨。無論何處,無論何時,夏天終將來臨。
“雖然不是很美麗……”
對方的聲音逐漸變換著。起初是稍有些不耐煩的高音,但後來逐漸變為低沉的、柔和的聲音。而且不單純只是將聲音改變而已,兩個人的聲音竟然出自一個人身上。那種變化使人誤認為是不是什麼魔法。如果不是那奇怪的聲音,波里斯起初遇見他的時候就會認出他。
面紗揭開了。長長的褐色頭發垂到後腰上,這個人他不可能忘記。
“能夠以這種方式見面也很不錯吧?”
波里斯逐漸放松下來,心中凝結的某個東西突然解開了。他就是那個人。讓他對自己非常失望的那個人,沒有掩飾臉上那失望的表情而離開的人,就是他。
波里斯低下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