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ildren of the Rune:Winterer 73.尋找真相

73.尋找真相

  “閣下,小姐來了。”
  前往攝政家拜訪,經常可以看到坐在門外平台上,正忙著揀菜或處理鮮魚的年輕夫人。訪客通常只要向她輕微地點頭示禮,她就會擦擦手,起身進屋,到最裡面的房間通知說有訪客前來。她不在那裡時,人們就會坐在平台上等待她回來,或者下一次再來拜訪,因為除此之外就別無其他辦法了。除了少數幾種罕見的例外,其他人沒有經過她,是不准直接拜見攝政的。
  而今天來訪的人,正是屬於那少之又少的少數,而且也只有她可以不向夫人行禮,她甚至喜歡挑夫人不在的時間來拜訪,一股勁地往攝政的房間跑去;萬一夫人在的話,她有時還會裝作沒看到就直接走過去。
  不管怎麼樣,名義上她還是自己的母親。
  “讓她進來吧。”
  微抬下巴等待著的莉莉歐佩,一聽到房內攝政的回應聲傳來,就用最快的速度推開門扉進去,趕緊又關上門,那是厭惡看到繼母臉孔的行動表現。
  “那麼討厭的話,你就上午的時候來啊。”
  
  攝政也知道莉莉歐佩討厭夫人,沒有阻止的原因,完全是因為攝政自己也認為夫人沒什麼了不起,只要島民們尊敬她就夠了。這種奇怪的邏輯一直支配著攝政的頭腦。
  “早上要去思可理學校嘛。唉呀,好煩喔,什麼時候才能結束啊。”
  “剩下不到一年了,有什麼好傷腦筋的。”
  “今年春天要舉行淨化儀式,要是儀式之後也可以順便畢業,該有多好啊……”
  可是,就算莉莉歐佩貴為攝政之女,也不能隨意打破月島長久以來的規定。莉莉歐佩和賀托勒同樣在一月誕生,今年初就滿十五歲,因此會跟賀托勒一樣,先參加淨化儀式,隔年才畢業。
  莉莉歐佩那麼希望畢業,並不單純因為想要甩掉上學的麻煩事,而是若能同時完成這兩件事,她就可以名副其實成為攝政的繼承者,在眾人面前展現強大的權威。莉莉歐佩已經對必須過著和一般少女一樣的生活感到厭煩,想成為像祭司們一樣的特權階級的欲望,支配著她全部的思考。
  “先別說這個,爸爸,有關這次藏書館失火的事,那真的是不小心發生的嗎?”
  攝政原本半閉著的眼睛,又稍微張開了一些,觀察著莉莉歐佩的臉,然後若無其事地說:“如果不是不小心,又怎麼會著火呢?去揭露這件事的真相,對你沒有什麼好處吧。”
  “藏書館燒毀了,您怎麼看待這整件事呢?陳列在裡面的書籍,一點用處都沒有嗎?”
  
  攝政沉默了一陣,然後低聲說:
  “那個地方,我本想找個時間親自去整頓一番,剛好發生了這種事,就不需要我動手,事情也就自然解決了。”
  莉莉歐佩因為不知道藏書館內有什麼,又全然不知攝政與伊利歐斯祭司之間的事,因此無法理解攝政的想法。不過,她本來就不關心藏書館,所以相關的事就算不知道也無所謂。
  “或許您說的對,但是我比較納悶的是地鼠那小子,他應該確實是被人毆打過,至於是誰打的,想也知道!爸爸您應該也知道是誰吧,如果那些孩子和火災有關系,而您卻放任不管,對您也不會有好處吧?”
  不管是莉莉歐佩或攝政,均和奈武普利溫和達夫南作了相同的推理,都認為是艾基文那一伙人做的。不同的是,達夫南已經從剛開始認為的全部有罪,慢慢地找尋出奇怪的線索,有條不紊地一步步接近嫌犯;而莉莉歐佩則是不管證據是什麼,打算依據平時所想到的判斷,立刻揪出嫌犯。
  “艾基文是你的堂弟,沒必要因這種事和他們撕破臉。莉莉,你依然認為賀托勒不合適嗎?”
  莉莉歐佩的嘴唇稍微噘了一下,就沉默了。攝政的話是對的,她一直在找尋任何可以不和賀托勒聯姻的借口。
  莉莉歐佩還不敢把不滿直接說出來,沒想到攝政卻先開口說:
  “賀托勒和你都是屬於青銅豹支派,確實不能說你們是符合傳統慣例的婚姻。要是真的討厭他,你有找到比他條件更好的對像嗎?”
  “爸爸!”
  
  莉莉歐佩只是蹙起漂亮的眉毛,沒有接話。攝政的嘴角揚起微笑,旋即又斂起笑容,然後令人驚訝地說出了莉莉歐佩期盼的話:
  “你的人選如果是將要成為劍之祭司的少年,也是不錯的選擇。”
  莉莉歐佩的臉龐瞬間微微泛紅,隨即平靜下來。攝政的話,雖然看起來好像是在撤回之前的反對態度,但從另一個角度想,就是他一定要成為劍之祭司,攝政才有可能允許。
  一切都還是未定數,可是莉莉歐佩不久後還是微揚起眼眸,回答說:
  “爸爸您說的也沒錯。不管怎樣,我不要失敗者,與我相配的非得是勝利者才行。”
  無論是決鬥的失敗者、銀色精英賽的失敗者,亦或是無法成為劍之祭司的失敗者,都是她認定不配的。
  幫不上忙的日子,一天天地流逝。
  
  距離默勒費烏斯祭司宣布“該放棄歐伊吉司了,已不可能生還”,又匆匆過了兩天。在那期間,達夫南也曾針對一種可能性,反復思索了好幾次,但還是認為不合道理,因此保留著沒說。
  他最近都是在思可理的課結束之後,先到默勒費烏斯祭司家一趟再回家。那天,他如往常一樣,先去過默勒費烏斯祭司的家;回家一看,雖然天色還很早,但奈武普利溫卻已經回來了,而且看起來似乎正在等著達夫南回來。
  “到這裡來坐下,有點消息了。”
  第一次提出疑點之後,奈武普利溫就利用自己的權威做了一些調查,打聽那些與達夫南同齡的少年們在事件當天的行蹤,結果發現那天村民們在跑去藏書館之前,有人記得曾看到一個臉色蒼白的少年,可疑地站在村子入口。還有,在與思可理學校的校長談話過後,他打聽到有幾名學生前一天還很正常,但在火災隔日,就突然因為身體不舒服而沒到思可理上課;那幾個學生之中,有兩個在火災發生後的第三天還是繼續缺席,不過並不包括艾基文。
  “依據我們的推理,雖然已經可以確認是那些人,但是沒有決定性的證據也是沒有用的,除非奇跡發生,讓歐伊吉司醒過來,說出一切真相,否則惟一的辦法就是讓他們自己出來自首。真是急死人了。”
  奈武普利溫將雙手交叉抬高放在後腦袋上,輕輕地呼了一口氣。達夫南明白他之所以堅決站出來,並且連這種調查也做,是為了要消除自己的罪惡感;一想到這,達夫南的心也變沉了。
  “要有其他的辦法的話,那只有悄悄地讓那些臭小子心生害怕。舉例來說,你進去藏書館的時候,其實歐伊吉司還有點意識,留下了一些什麼話。”
  “嗯,奈武普利溫,你以前在培諾爾宅邸時……那時,蘭吉艾的妹妹蘭吉美,你想起來了嗎?”
  奈武普利溫似乎馬上就明白了達夫南想說的話。
  “那叫作‘心靈溝通’。你是要問那種方法可不可以用在歐伊吉司身上?當然可以試試看……不過不太建議使用,因為使用對像需要具有某種程度的體力,使用起來才安全。而和當時的蘭吉美比起來,歐伊吉司的身體正在極度惡化,如果和別人的靈魂直接碰撞,所產生的衝擊,說不定會讓那僅剩的微弱呼吸就此斷氣。”
  達夫南突然冒出一句:“如果有某種超然的東西存在,而且完全目睹當時的情形……那樣就好了。”
  “你是說月女王?可是月女王即使每件事都看在眼裡,在這種情況下,通常是什麼話也不會說的。”
  達夫南想要說的並不是月女王,於是又吞吞吐吐地說:
  “除了月女王……打個比方,比如說像死去的人的靈魂一般,因此留下來到處流浪……”
  “你現在在說什麼啊?”
  奈武普利溫詫異地轉動著眼球,正眼看著達夫南。
  “你認為那天在藏書館裡面,除了歐伊吉司之外,還說不定有其他什麼人死去嗎?”
  “啊?當然不是……”
  “不是就好。等一下,你該不會是說,萬一真的有那種靈魂的東西到處徘徊,他們可以輕易地就和我們對談?”
  “那個……”
  達夫南被問得語塞了,即使自己說了,也沒辦法確定奈武普利溫一定會相信,要是傑洛叔叔在場的話,會比較容易說明。
  然而,令人吃驚的是奈武普利溫居然這樣說:“所以說,你有親身經歷過那樣的事?至少,你相信有那樣的事,對不對?我說的對嗎?”
  “啊,所以你是不是認為那種事真的可能存在呢?”
  “喂,小子,是你自己剛才先那樣講的,不是嗎?你既然那樣講,或許有可能,所以我才問你呀。”
  “那個……”
  奈武普利溫笑著說:“到現在為止,我從來沒有不分青紅皂白就質疑你說的話,可是你剛才是不是認為我絕對不會相信你說的話?真是的,你這小子對別人真是連一點信任感也沒有!”
  “……”
  不知道為什麼,自己總是會先假設否定的結果。臉上寫著不好意思又有點泛紅的達夫南,徐徐地述說:
  “事實上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自己剛抵達月島時曾看過幻影的事,奈武普利溫是知道的,那時有聽到像孩子的腳步聲但卻看不見--現在回想起來,那很有可能是恩迪米溫那些幽靈小孩們的腳步聲。自從那次以後,默勒費烏斯祭司便拿冬霜劍做實驗,但是做到一半,達夫南就突然失蹤,而且第一次見到了幽靈,第二次則是從峭壁掉落下來時見到的,最後他還說到在上村和怪物格鬥時,就是憑借恩迪米溫的力量才得以脫險。此時,奈武普利溫的眼瞳發出異彩。
  “這麼說來,他真的是擁有巨大力量的幽靈,不是嗎?雖說是少年模樣,然而卻無法輕易推估他實際上是怎樣的存在。加上那種幽靈也不是只有一個,況且還有比他們年紀大的‘成人幽靈’,是不是這個意思……”
  冷不防地,達夫南的頭上被輕輕地敲了一記。
  “你這小子,為什麼那麼重大的事情你卻隱瞞到現在?你這個不能讓人信任的小子!”
  “因為我根本就不敢想你會相信這種事。”
  “我再說一次,你這個小子‘對別人真是連一點信任感都沒有’!”
  “好啦,你再說下去,簡直是給我莫大的打擊……”
  然後,奈武普利溫便陷入思索之中,手指在桌上敲得噠噠作響。達夫南想了一下,就說出火災那天與傑洛一同去的墓地,並說傑洛也曾在那裡看過幽靈們。聽到這些話,奈武普利溫的眼睛睜得更大。
  “就我所知,傑洛先生在魔法的力量與感應的才能方面,遠比一般普通人還要不如,怎麼也會發生那樣的事?是真的嗎?看來是因為傑洛一直很仰慕過去文明的關系。很好,那麼或許再到那墓地去,可以遇見那些幽靈們,不是嗎?原來如此,達夫南,你想再和他們見面,問問看這次火災的事,你是這樣打算的,對嗎?”
  這的確是說到達夫南的心坎裡,於是他點點頭。
  “很好,要是可以成功的話,那也是好事一樁嘛。但是,可以完全信賴他們嗎?到目前為止,光憑他們對你很親切這一點,是不足以完全信賴他們的,不管怎麼說,他們都是存在於我們的世界之外,誰也無法輕易判定他們的親切代表著什麼意義哦。”
  “……”
  單是有關信賴的問題,達夫南就反復思考了很久。因為他曾被很多人欺騙過,所以對人的信賴減低了不少,但是達夫南可以確定自己對恩迪米溫的確有很大的信賴感。奈武普利溫看著達夫南的眼睛,大概已經抓到達夫南的內心想法,但仍然一邊搖頭一邊說:
  “假設他們真的把一切真相都告訴你,那仍然不能成為決定性的證據,也就是說,不能把幽靈們說的話當成證據。還是只有等歐伊吉司蘇醒過來,別無其他的辦法。”
  “如果……他們擁有讓歐伊吉司蘇醒過來的力量呢?”
  “嗯?”
  奈武普利溫馬上又再度陷入沉思,看來達夫南這次的問題很難反駁。
  “但這可能性還是很小……雖說很小,還是想要試一試,你是不是這個意思?只要可以讓他醒過來,沒有比那更好的事,雖說……嗯,實際上,所謂幽靈,就是有那種可以自由進出很多人意識的能力,這麼看來,也不是完全做不到,只是……”
  導入這話題之後,奈武普利溫就有好半天都不說話,但最後還是不得不這樣說:“嗯……好,我讓你去,但是不能只讓你一個人去。”
  “您是說您要一塊兒去?”
  “對我來說,沒有任何比你安危更重要的事了。”
  如果奈武普利溫也在場,不知道恩迪米溫會不會現身,因為很久以前和伊索蕾在一起的那一次,恩迪米溫就只是藏入達夫南的體內,並未在伊索蕾面前顯露形貌。
  奈武普利溫看著達夫南的臉,露出了像是在培諾爾城堡教導達夫南劍術時的嚴峻表情,然後說:
  “在還不清楚他們是怎樣的存在體之前,我不確定自己能給你什麼樣的幫助,如果讓你單獨前去,我將無法原諒我自己。因此,身為你的保護者,我有我的義務啊。”
  達夫南雖然說不出話來,但也只有聽從奈武普利溫的話,畢竟奈武普利溫不但了解他的心情,而且還尊重他的決定。萬一失敗,就到時再想法子了。
  那天下午,他們兩人就前往傑洛帶達夫南去過的那個隱密墓地,等待著夜色降臨。達夫南依照自己的意思把冬霜劍也一並帶來,而且是用很長的布疋將它層層疊疊地包裹在其中。
  第一次看到墓地,奈武普利溫表現出令人印像深刻的反應:
  “天啊,當初到月島來的人竟然比我想像中還要多很多,而這之後盡力增加的人口,不過是一點點而已,可見月島島民對於我們最關鍵的任務相當的懶散怠情。”
  太陽緩緩地下山,奈武普利溫趁著天色變暗之前,仔細地看過幾塊石碑。然而,由於石碑上刻的是古文,因此根本有看沒有懂,而且兩人都差不多。奈武普利溫只是哼了一聲,就用這種事不屬於他的天命所在來辯護。達夫南看著奈武普利溫深陷的眼窩,挖苦著說:
  “看來雖說是祭司,也不是每個都擁有同樣的能力。”
  “這是當然的事,每個祭司都有他特有的領域,舉個例子……像默勒費烏斯祭司那樣把房間弄得亂七八糟的祭司,恐怕再也找不到第二個了。”
  “那種人即使在一般人之中也很難找吧!”
  奈武普利溫之後便草草結束了這話題,故作文雅地鑒賞著石碑,而達夫南則是衝著奈武普利溫傻笑之後,跑到最大的石碑旁坐下。過了一會兒,太陽完全下山了,達夫南感覺到奈武普利溫也來到身邊坐著;他們故意不帶油燈或火炬之類的東西。
  “以前,恩迪米溫曾經說過和他再次相見的辦法……”
  在上村和怪物發生血戰之前,大半夜找來的恩迪米溫,曾經說過他是利用達夫南在圓珠洞穴裡的記憶珠子做媒介,只要他可以和達夫南的意識相連結,兩人之間就會產生溝通管道。
  可是,如果要用這個方法,就非得要有可以使記憶珠子破裂的強烈事件。像那次從峭壁騰空墜落,被冬霜劍的力量關在冰繭之中,達夫南的靈魂與恩迪米溫得以再次相遇,也是因為冬霜劍的歷史與恩迪米溫的意識有某種強烈的關聯。但是,達夫南如今坐在奈武普利溫身邊,只感覺到非常安全,似乎不可能出現那種意識的驟變;到底怎麼辦才好?
  奈武普利溫聽完了達夫南的說明之後,整個人就像一下子栽到沉郁的思索之中,不發一語。達夫南抬頭望著黑壓壓的天空,然後用已經可以適應這樣暗度的眼睛,環視著開始辨認出輪廓的石碑頂端。驀然,達夫南想起傑洛說的話:
  “傑洛叔叔說他當時是小睡之後醒來,看到用綠色石頭砌成的巨大房子,幽靈們在那間房子裡進進出出,而且還互相聊天……”
  這時,達夫南的腦海裡出現了巨大聖殿--或者是已經消失的魔法殿堂--的模樣。莊嚴的建築物裡,有著成列的梁柱,梁柱上方雕刻著藤蔓的樹葉;大理石打造的地基,連接著五層階梯,上面有長形回廊包圍著南邊與北邊四面,而在這三角形鬥拱的美麗單層建築物內,供奉著預言家們虔誠裝滿聖水的石缽……
  想到這裡的時候,達夫南不由自主地打住回想,因為傑洛並沒有將自己看到的建築物模樣向達夫南仔細說明過,怎麼會有那麼具體的影像浮現呢?
  “奈武普利溫,我有種奇怪的感覺……”
  當達夫南說出剛才發生的事之後,奈武普利溫皺起眉頭思索了一下,說道:
  “就如同到這裡來之前所說的,在最初來到月島時,你不是也曾經在村落的入口處看到幻影,之後又陸續看到刻載著亡者之名的方尖碑,以及和幽靈小孩一起在樹林間跑跳玩耍之類的事……那種種的一切,我認為是覆蓋在我們世界之上的異空間風貌,而你現在腦海裡無意中浮現的那棟建築物模樣,應該也是同樣的道理。你打從一開始就具有可以看見異空間的力量,這和你的意識不相干。你之所以可以到那裡面,正是冬霜劍的影響所致,說不定你現在正代替那把劍的眼睛在看呢。”
  對於這種說法,達夫南用相當堅決的口氣回答:
  “即使真是那樣,我也覺得沒關系了。就算是受到它的影響,說不定我和這把劍是共生的關系呢!這把劍利用我,我又利用這把劍,得到各自想要得到的。”
  這樣的發言聽起來相當危險,然而,奈武普利溫只是看了一下達夫南的臉,就不再說話了。
  達夫南閉上眼,如果可借由冬霜劍看見特別的事物,達夫南一定不客氣地盡情利用。碰到像今天的狀況,即使是並非自己所擁有的力量,也會誠懇地希望能夠借用,何況是自己可以擁有的力量,哪有嫌棄的道理。
  你的力量,
  就是我的力量。
  黑暗中的影像,像是正蒙著半透明的面紗,微微地閃著亮光。天空之下、土地之上,高拔的峭壁像洋裝的裙擺,山丘上排列著刻有亡者之名的墓碑,周遭盡是黑色的藤蔓和夜色的地衣;石磚倒塌之後又再重鋪的這座城市上方,有著銀青色的蝴蝶飛來飛去……
  藏青的夜和銀白的月,塗抹著這巨大聖殿的牆壁;聖殿早在千年前就存在,現在也是,只不過現在的形體是由影子幻化成的。半透明的人影在夜色中行走,霧氣凝聚成他們的衣衫。
  一個綁著銀色發辮的人徐徐走著走著,就轉頭看看達夫南,並翕動著嘴唇說了些什麼。達夫南聽不見,雖然努力想要聽,而且周圍四方也很安靜,卻什麼也聽不到。然而,達夫南並沒有就此放棄,繼續一面用耳傾聽,也嘗試著自己用力去說話。
  可是,什麼聲音也發不出來。
  達夫南集中注意力觀察著對方的嘴唇;很快地,即使聽不到聲音,也感覺到似乎可以了解他的話;對方一直在重復說著同樣的話。
  “放開手,快放開那人的手。”
  有抓住什麼人的手嗎?達夫南驚愕了半天,才領悟到原來自己的手正被奈武普利溫的手抓著。在閉上眼睛之前,達夫南緊緊抓住奈武普利溫的手,而他也牢牢握住自己的手。
  身穿霧氣衣衫的銀白色人,繼續說著:放手,快放開他的手。
  達夫南想要暫時放手看看,可是奈武普利溫那邊不放開。一時之間,達夫南的身體抖動了一陣,突然感覺肩膀被人猛烈搖晃,有什麼聲音想靠近他的耳朵,一直衝撞過來,卻被看不見的帷幔阻擋而無法進去。但是,突然有一個詞語穿破重重帷幔,傳到他的腦裡,而他的眼睛也同時一下子睜開了。
  “波里斯!”
  死勁抓著達夫南的肩膀搖晃的人,當然是奈武普利溫,呼喚達夫南的名字的人也是他。
  “啊……什麼事啊?”
  “喊你以前的名字,你才會醒來嗎?你是睡著了,還是……”
  奈武普利溫感覺到原本安靜闔眼的達夫南,突然手動來動去,想要甩脫他的手,於是在不安的心情之下,慌亂地想將他搖醒,叫了“達夫南”好幾次,卻似乎無法觸及到他的意識,最後將他喚醒的是他以前的名字--波里斯。
  達夫南雙眼朦朧,環顧著四周,可是那個全身如同清晨霧氣般發光的人,早已經消失不見了。
  “我、看到了。”
  “看到他們了?”
  達夫南回想著剛才所看到的景像,說道:“有一個人叫喚我,可是聽不到聲音;然後他要我把你的手放掉,我想要把手放掉的話,是不是就可以聽到他的聲音……
  “所以,你就想把手甩開嗎?真是的,你這小子到底……”
  奈武普利溫看起來似乎有點發火了,他把剛才放開的達夫南的手,再次牢牢抓著,然後說:“別想甩掉我的手而去,因為我絕對不會放任你又像以前一樣,好幾天醒不過來,或者永遠醒不過來。”
  “……”
  怎麼做才好呢?達夫南就這樣抬頭仰望著天空;頭頂上的天空和稍早之前完全一樣,全然看不見那些幻影。
  “我聽說死去的人在一定的時間之後就會忘記自己,僅存欲望的狀態。他們必須經過非常長的一段時間,才能在沒有任何欲望的狀態下觀看活人。當然,我所見過的他們,應該已經活得夠長久了,所以才可以這樣。”
  “這也是幽靈們告訴你的吧?你還是無法確定他們對你有沒有懷抱任何欲望,是吧?”
  “如果只是說想要相信他們,理由通常是不夠充分的……或許我是無法確定吧。”
  夜裡的風好冷,還不到五月的初春呢。奈武普利溫把帶來的毛毯蓋到達夫南的肩膀上,然後大大伸了個懶腰,接著就開玩笑似地拋出了一句話:
  “現在如果沒有你的話,我都不知道怎麼活下去了。”
  達夫南沒辦法回答什麼,只是將奈武普利溫的手抓得更緊而已。
  即使可以和伊索蕾在一起,但如果那樣會對奈武普利溫造成任何傷害的話,達夫南還是沒辦法忍受的。所以他只能讓一切都回歸到剛認識時的那個樣子,不要讓任何人的心受到傷害。
  然而,達夫南自己都已經改變了,所謂“像以前一樣”其實也不再是真正的幸福,這一點達夫南曾想到,但他仍試著去認為可以再回到從前,只要他自己忍下來就可能實現。伊索蕾也是,奈武普利溫也是,維持現狀比較好吧。
  “奈武普利溫,那麼這次這樣好了,我會牽著你的手,你就隨我一起來吧,彼此都不要把手放掉,無論我做出什麼動作,請你一起去就是了,即使聽不見聲音,難道就不會看見什麼嗎?若是再這樣靜靜等待,才是真的什麼也做不成了。”
  達夫南再一次閉上眼睛,感觸到背負在背上的冬霜劍,並倚靠在石碑上,左手緊握住奈武普利溫的右手,等待著引導者出現。
  結果不需要等待,剛剛那個人馬上就在達夫南的眼前出現,而且再次做個手勢,並說了些什麼。達夫南沒有放開手,直接就站起來,並且走近他。
  但是當達夫南快接近時,他就變得離遠一點,而且又再說了些什麼。於是兩人就持續著這種方式,慢慢地在異空間移動,並走到綠色石頭徹成的聖殿之前。
  有時,達夫南的精神一恍惚,差一點就放掉奈武普利溫的手,但奈武普利溫則是絕對不會松手,所以就這樣一起走下去。奈武普利溫的眼裡可能什麼也看不見,但是達夫南卻看到了,他看到眼前有一些仿如絕壁一般高聳的六角形柱子,原來那是幢宛如抹上月光粉末般閃閃發亮的綠石屋。
  石屋前有著寬約十公尺的階梯,踏上階梯中央走上去,腳接觸到的地面既堅硬又光滑。五層的石階全部走完之後,就來到大廳。他看到有很多影子人類在大廳內到處自由進出,雖說沒有秩序,但是他們步履緩慢、神態從容,所以沒有發生互相碰撞或糾纏的事。
  達夫南看了他們好一會兒,但是都沒人瞄他一眼,所以不知道到底應該怎麼辦;既聽不到聲音,也沒辦法說話,而剛開始引導達夫南到這地方來的人,也在混入他們之間後消失了蹤影,再也找不到了。感覺上自己就好像是來觀賞慢板圓舞曲舞會的那種懵懂少年。
  這時,徘徊在他四周的眾多靈魂中,突然衝出了一個,然後往達夫南的正前方跑過來。看到他的臉,達夫南嚇了一大跳,他不是別人,正是恩迪米溫;雖然期待與他見面,但沒想到是用這種方式。
  “……”
  可是,依然是什麼話也聽不見。恩迪米溫露出相當吃驚的神色,繼續以急促的語調向達夫南大喊著什麼,但他仍然一句話也聽不懂。達夫南也同樣大聲地問了問題,卻好像完全都沒有傳達到似的。
  恩迪米溫馬上就看出了原因,指著達夫南的手,用很明顯的唇形說:“把他的手放開。”達夫南搖了搖頭,這跟他是否相信恩迪米溫無關,而是因為他無法違背奈武普利溫的意思。
  恩迪米溫似乎更加驚訝,過了一會兒後,恩迪米溫改變心意,用唇語和手勢對達夫南說起話來。幾句話重復了好多次之後,達夫南終於可以聽得懂了。
  “不要進來,在他們之中,大部分只是過去的形影而已,實際上像我這種具有人類靈魂的幽靈少之又少,現在,他們沉醉在自己的想法裡,才看不見你,萬一被他們看見的話,就絕不會輕易放你走。將你帶來這裡的是‘誘惑的影子’吧?它是沒有實體的,跟著它來是不安全的,快點出去,因為你手上牽著的人的關系,你不管在哪一個空間都會受到限制。”
  達夫南雖然想用和恩迪米溫類似的方式傳達意思,但因另一只手像被綁住般,所以沒有那麼容易。然而恩迪米溫大略可以看得懂,於是點頭示意他們趕緊離開,並指著出口。但是達夫南搖搖頭,用唇語說:“我是特地來見你的,有事情要問你。”
  恩迪米溫想了一下,走到前面,比著要他跟隨的手勢。達夫南隨即跟上,走下石階,眼前立刻出現一條鋪著地磚、盡頭被霧氣掩蓋的路,之後他們兩人便走上那條地磚路。
  這時,達夫南才發現恩迪米溫的衣著和以前有很大的不同,飄逸的衣角微微灑上白色寶石粉般的東西,一眼就看得到衣袖上繡著銀色禿鷹,頭上還有頂樣式簡單的金色頭冠。
  不久之後,恩迪米溫就走出了地磚路,也不知是從何時開始,路旁左側出現了斜坡峽谷,然後恩迪米溫就往峽谷邊內側的山洞入口走了進去。
  山洞內部有一塊地方,以四方形磚頭砌成及腰高度的磚牆,圍繞著一座像是水已干涸的枯井,又似泡澡的池子。洞頂鑿空,可以瞄到湛藍的天空,投射下來的光線就像在黑暗中生長的綠色蔓藤卷須般,一下子就伸展過來觸及到肩膀。
  恩迪米溫爬上牆邊,輕輕地坐下來,回頭看達夫南,他用唇語說:“有什麼要說的就說吧。”
  達夫南也同樣動著嘴唇說:“先等一下,首先,有沒有辦法讓我握住手的人也一起聽?”
  恩迪米溫搖頭:“不可能。”
  達夫南再問一次:“怎麼會?”
  恩迪米溫用唇語回答:“因為那個人不是你,而你則是憑借著那劍的力量。還不如把手放開,和我說完話之後,再回他那裡去不就好了嘛。”
  這次,輪到達夫南搖頭:“不行,我和他約好了,對不起。”
  達夫南也和恩迪米溫一樣,走到像似澡池的邊緣,騎坐在上面,然後說:“我想要知道的事情,是有關不久前我們的世界發生的大火,你也有看到嗎?”
  恩迪米溫回答說:“哪有可能看不到,那是很大的事故啊。”
  達夫南又說:“因為那事故,有一個孩子幾近死亡邊緣。如果你那時有看到事情經過的話,可不可以完整地說給我聽?”
  恩迪米溫先是一直盯著達夫南的眼睛,然後說:“對不起,用這種方法對話實在太難了,請體諒一下,我就直接和你的意識接觸好了。”
  於是恩迪米溫從坐著的地方跳了下來,走到達夫南面前,伸出兩手貼住他的臉頰,同時閉上眼,以額頭觸及達夫南的額頭。
  瞬間,達夫南眼前什麼也看不到,宛若退潮時被掃過的沙灘;然而在清明的意識中,仿佛有一個人的聲音正竭力地呼喚著自己。終於聽到了,而其余的聲音則全都不見了,只剩下他們兩人的聲音輪流大聲響起,反復對應著。
  “和平時一樣說話就好了,我們的聲音會通過腦部互相傳遞。你想問有關火災的事吧?”
“嗯,想要知道那起火災發生之前,那孩子是否發生了什麼事?還有,我也很想知道放火的是誰?”
  “詳細的經過我不清楚,不過那孩子並沒有引起火災,火燒起來的時候,那孩子已經沒有意識了。”
  忽然,達夫南的腦海中浮現出火災現場的景像,看到恩迪米溫剛才述說的狀況,宛如恩迪米溫將自己的記憶灌注到達夫南的腦海中一般。
  然而,由於恩迪米溫並沒有到藏書館裡面,因此並沒有看到裡面發生的事情。達夫南看到有幾名孩子從著火的藏書館裡衝出來,跑了十幾步之後駐足回頭;其中有一名就如同奈武普利溫所推測的,用備用鑰匙將門鎖住,然後跟在後面跑了過來;少年們交談了幾句之後,就往村落的反方向消失了蹤影。
  “這是我所看到的全部,他們是誰你可以認得出來吧。”
  “當然,對了……還有一件事,我想問你,那孩子正逐漸接近死亡邊緣,而且還有一個人因為那起大火而失明,有沒有辦法可以幫助他們呢?或許,你……知道幫助他們的法子?”
  “那個……”
  恩迪米溫的意識原本一直沒有停頓地流暢傳來,此時卻打住了。無庸置疑,他是停止了溝通,沉浸在思緒之中。不久之後,新的聲音再度傳達過來。
  “對失明的人可能沒辦法了,但失去意識的孩子可以有救,因為他無法蘇醒的原因是靈魂的問題。但是,如果我為那孩子做那件事的話,我們的大人們馬上就會知道,因為那不是普通的力量……你若真的想救那孩子,只有一個辦法。”
  “那是什麼?什麼都好,趕緊告訴我。”
  “我不敢保證你會遇到怎樣的事,但你要不要去見見我們的大人們?”
  “你說什麼?”
  達夫南一時之間慌亂了起來,但馬上就鎮定下來。
  “雖然你說不敢保證會遇到怎樣的事,但也有可能什麼事都不會發生。我現在並沒有立場逃跑,我不能只因為對未來不確定,就想尋找安全的方法,我必須冒這個不確定的危險。好,我要直接去請求你講的那些大人,救一救那孩子。”
  “你知道為什麼我要你直接去見他們嗎?”
  “不知道,難道還有其他的理由嗎?”
  “嗯。”
  然後,恩迪米溫放下他的手,額頭也不再貼近,聲音消失,面對著達夫南,用唇語回答:“他們已經注意你很久了,他們想要知道你的存在會不會是個威脅。你去見他們,然後證明你自己,消除他們的疑慮;希望你可以從他們那裡得到你想要的禮物。”
  恩迪米溫轉身往入口處走去,看了達夫南最後一眼,簡短地說:“下次再見了。”
  周圍忽然間轉暗,什麼也看不見,同時有種令人不舒服的味道鑽進鼻子。
達夫南摸索了一陣之後,才對奈武普利溫叫道:“這裡是哪裡呢?”
  當兩只手臂倏然摟住他的同時,達夫南感覺自己再度回到本來的世界。
  達夫南在奈武普利溫的牽引下,走了幾步路。原來剛才和恩迪米溫一起坐著的地方,在現實中是條粗大的老樹根。達夫南全身上下,連頭發上,都沾染了樹汁和樹葉,腳則不知踩過什麼,濕到腳踝部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