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達夫南,好久不見。”
在上山前往思可理學校的途中,聽到有人喊他,於是停下來轉過頭,想不到竟是拄著劍、獨自跨坐在近處石頭上的賀托勒。聽說他自願前往沉默之島上的守備台,不知何時又回來了。
“有什麼事?”
“嗯,沒有。只是高興就叫叫看而已。你要去思可理。”
他身上穿著鑲嵌土色鉚釘的皮革背心,厚實的腰帶上系著短劍,戴著陳舊的手套,頭發沒有好好梳理,只是草草地撥向後面。當兩人面對面的時候,有一種好奇怪的感覺,好像賀托勒與自己之間發生的事,全都是幾百年前發生的,已經全被遺忘了……這種感覺真的很微妙。
賀托勒是島上土生土長的少年,自然愈來愈像島上的老一輩,但是達夫南卻像是被風吹到遙遠地方的種籽一般,腦海裡充滿了永遠離鄉背井的想法。
在銀色精英賽中,兩個人沒有機會決鬥,往後也沒什麼可能決鬥了;兩人的路曾經一度交會過,如今是再也不會有交點的了。
……這種想法也許是達夫南天賦預知能力的一部分。
“那麼,再見。”
達夫南說完之後便轉過身,感覺到背後的賀托勒輕輕地笑了一下。這是預知能力極端敏銳的瞬間,即使沒有回頭也知道。
賀托勒為什麼笑,難道說一切真的都過去了,連個結果也沒有,還是說又會發生達夫南無法預知的事?
達夫南上山前往思可理學校。
達夫南不久前便已經察覺到,其他小孩對自己的態度變得奇怪了。在剛進思可理學校時,達夫南曾經是被蔑視和排擠的對像,經過一些事件以後,更完全被孤立;但是從大陸帶回銀色骸骨以後,他就又變成大家畏懼的對像。男孩們明顯地躲著達夫南,萬一要交談,也一定會非常謹慎小心。
倒是少女們的態度比較特別,之前思可理的女學生們和達夫南之間,就像牛和雞對看一樣,都故意對彼此視而不見,但現在,女學生們的態度卻明顯地變得溫和了。
如果單純說是對帶回銀色骸骨的少年的一種憧憬或好奇,也說得過去,不過事實並非如此。達夫南苦思了幾天之後,終於完全了解了她們的態度,那種態度就跟培諾爾宅邸的僕人們所表現出來的一樣。
不過,達夫南並無法了解這其中的原因。在培諾爾宅邸的時候,自己是以伯爵養子的身分得到最高待遇的陌生少年,不管是僕人或侍女,不但不敢疏忽怠慢,甚至多多少少也有些阿腴諂媚。不過在這裡,達夫南和她們沒有區別,同樣只是學生而已。
那天,午餐時間過後,有一點遲到的達夫南,一進入教室內,就看到所有的學生都沒坐在位子上,而是像蜜蜂各自飛立般,團團圍站在桌子邊。
剛好傑納西老師也比較晚到,達夫南以不知所措的表情看著他們,覺得不想和他們一樣站著,就找個適當的位置坐了下來。就在達夫南坐下來的同時,其他的學生們也開始默默地尋找與達夫南保持一定距離的位置坐了下來。
難道需要閃避到這種程度?當達夫南正因此感到不開心時,聽到有人拉開隔壁椅子的聲音。不是別人,正是莉莉歐佩。
“有一點遲到喔?”
雖然不是什麼了不起的話,但那一瞬間,達夫南才發現教室內無論是誰都不敢比莉莉歐佩更早說話,等她開口了,其他人才慢慢地開始各自聊了起來。
過了一會,傑納西老師進入教室,開始上課。
心情變得怪怪的達夫南,聽起課來有一點恍惚。這一天,傑納西老師說到從古代王國流傳下來的一首敘事詩,因為擔心學生們無法了解,所以用簡單的古代故事來解釋。
“紡織姑娘艾碧拉”是描寫一個年輕人愛上某個美麗小姐的故事。一個經年累月在各地旅行的年輕人,有一天來到偏遠鄉村的入口,從一間小房子的窗戶望進去,被裡面坐著織布的小姐給迷住了。從此以後,他就再也無法離開那個村落,每天到了那個時間,他都會來到相同的地方眺望小姐,小姐也常在那個時刻坐在窗旁織布。
剛開始,年輕人只要看著她,就會心滿意足,但最後還是忍不住想要靠近她、和她說話。終於,年輕人鼓起勇氣,去敲她家的門,但是來應門的卻是個難看的男子。年輕人以為那男子是小姐的丈夫,連一句話都沒說就溜走了,也離開了村落。但是,才過了三個月,他仍然壓抑不住內心的思念,再次回到村落,找到那戶人家。
年輕人做了好幾次深呼吸,鼓起勇氣敲門。萬一這次出來應門的是小姐,他打算跟她告白自己的心意,之後就可以沒有任何留戀,再出發到遙遠的地方去。但是年輕人的希望再次落空,出來應門的還是那個難看的男子。
“太過分了……小姐真的是那男子的妻子嗎?”
“不是,不是那樣的。”
“太好了!那麼是妹妹嗎?”
傑納西老師只用微笑回答這個少女的問題,然後繼續說故事:
這次,年輕人沒辦法就這樣轉身走掉,懷抱著即使死在那男子手中也要向小姐表白感情的決心,懇求說如果可以親耳聽到小姐說一句話,就再也不會出現在他們面前。不過,令人吃驚的是,那難看的男子既沒有打他,也沒有趕他走,只是露出了悵惘的笑容,並且帶他進入屋內。
達夫南腦海中感覺到某種印像漸漸地具體成形,現在心不在焉聽到的故事正好和他的記憶相互交疊。
年輕人在屋內看到還在織布的小姐,於是走到她面前:她近看比遠看還要來得漂亮,年輕人幾乎是到了無法呼吸的地步,於是跪在她的面前,吐露了自己的心情。
你白皙纖手將朱紅的絲
外端與內端交織在一起的時候
連我的心也一起織了進去,你知道嗎?
你的紅酥手將銀色的針
縫進與縫出,忙著扎針的時候
連我的心也殘忍地一起縫了進去,你知道嗎?
“哇啊……”
一位少女受到感動,兩手搗住了口,不過卻引來隔壁莉莉歐佩嘲弄似的冷笑聲。
不過小姐完全沒有回應,她連頭都沒有抬一下,只是繼續織布。最後年輕人淚流滿面,望著難看的男子,但那男子也只是吐了一口氣。莫非那小姐是聾子,還是啞巴嗎?難看的男子搖搖頭,向小姐說:‘艾碧拉,到此為止。’果然,小姐織布的手馬上停了下來。
那一瞬間,達夫南脫口說道:“那小姐是人形娃娃啊,一輩子專門用來織布而設計出來的魔法娃娃……”
傑納西老師嚇一跳,看著達夫南說:
“你怎麼知道呢?在書中看過嗎?”
達夫南的確是在書中看過;在培諾爾伯爵的城堡時,曾經讀到卡納波里的魔法人形娃娃的故事,其中就有年輕人愛上織布人形娃娃的故事。魔法娃娃雖然外表和真人一樣,卻在制作時就被魔法師施加了特定的任務,並且必須反覆執行任務,直到壞掉為止。
達夫南差點說出曾在大陸上讀過那個故事,幸好及時忍住了。
對月島的人來說,古老王國不在大陸,而是存在於一個誰也不知道的地方,要說大陸上有記載古老王國的書,是絕對不可能的事。不過在他為自己的態度猶豫時,達夫南還是按捺不住那股錯綜復雜的情緒。
“喔,在藏書館……看到的。”
不久後就下課了,達夫南抬起頭一看,剛才上別的課程的歐伊吉司,不知何時已進來坐在旁邊。
“在想什麼?下課後和我一起去藏書館好嗎?”
達夫南看著歐伊吉司,覺得只有這個小孩不會像其他小孩一樣為難自己。那時莉莉歐佩早已離開,達夫南察覺到她就像以前的賀托勒一樣,可以左右思可理學校的氣氛。
那是與賀托勒不同的權威;賀托勃是以跟隨他的少年們為中心所組成的圈圈,而莉莉歐佩則好像女王般統領著少女們。賀托勒在學校時,孩子們會仔細觀察他的表情,看到他毆打像歐伊吉司這樣的孩子時,可以很快就抓到情勢,也跟著亂打一團。但現在其他小孩為了因應莉莉歐佩捉摸不定的心緒,則一個個都變成了最乖巧的小孩。
他們會不會將莉莉歐佩和自己配成一對?當達夫南心裡產生這種疑慮時,臉頰不禁出現紅暈,並決定不再理會小孩們和莉莉歐佩。
陷入復雜情緒的達夫南,沒有馬上回答,於是歐伊吉司追著說:“嗯呀,好久沒去了,叔叔看到達夫南也會很高興的,喔?一起去,我借來的書也該還了。”
達夫南這才想起昨天和傑洛叔叔約好的事,於是一面點點頭,一面說:“我也想一起去,不過思可理學校下課後,暫時有事要去處理一下,大概需要一個小時,可以嗎?你先去那裡等我好了。”
“先去的話……嗯,也好,我先去那裡看書,你很快就會來了吧!在那裡看書即使等幾個小時也不會無聊,不要擔心我,盡管去了再來。”
達夫南來到月島已經匆匆過了兩年,在這期間,不管是已從小孩長大成人的賀托勒,或是已懂得利用其攝政女兒身分的莉莉歐佩,歐伊吉司都和他們不同;縱使時間流逝,他仍像是一點都沒有長大的孩子。歐伊吉司說完了話,馬上綻放笑容。
達夫南看到他的樣子,心中覺得一陣溫暖,不禁貿然地說:“歐伊吉司,你總有一天會接手傑洛叔叔的工作吧?一想到屆時你就要幫我挑選書,就覺得有趣。”
不過歐伊吉司卻像是有點受寵若驚。
“唉呀……什麼,那可不是件容易的事……現在的我和傑洛叔叔比起來,讀的書還是太少了……只是……雖然喜歡讀書,只有那樣的話……”
“什麼話,月島上除了你之外,還有誰可以接替傑洛叔叔的工作,叔叔也最屬意你吧。”
老半天後,歐伊吉司才小小聲地回答說:“如果那樣的話,當然是很好,但是……”
達夫南聽到這,不禁露出微笑,覺得歐伊吉司只是自信心不足而已,這可以隨著年齡的增長而慢慢地改善;自己要是有什麼地方可以幫助歐伊吉司,就會幫他……
雖然和歐伊吉司已經認識很久了,但是像今天這樣,真誠地想要幫助他,倒還是第一次。喔,不是只有歐伊吉司,達夫南到現在為止還沒有對誰有過這樣的心思,因為他連自己都無法照料好了。對他而言,在拼命的打鬥中,應該是去愛那些先給他愛的人才對,不可能先去擁抱那些什麼都無法給他的人們。在他與愛他的人之間,他總是扮演弟弟的角色。
不過,像耶夫南或奈武普利溫對他的那種關懷情感,達夫南自己也具備,而且現在已經到了可以付出的年齡了。
那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感情呢?應該是從下定決心忘掉伊索蕾,將熾熱的感情沉澱,加上目睹身旁倒下的同伴時的情感淬鏈,所產生出來的另一種變化吧。
達夫南與歐伊吉司分開後,慢慢地走上長滿白扁柏樹林的山坡。
清涼的香氣已經開始彌漫。雪白扁柏樹林稀稀疏疏地從山脊的入口開始延伸,然後長滿北邊山谷。若順著山谷一直走下去,就可看到通往上村的隘口。不過今天不需要走到那裡,因為在完全看見山谷的輪廓之前,已經瞧見了傑洛的身影。
“你來了,到這裡來。”
通常只有在藏書館才見得到傑洛,像今天這樣和他在外面見面,總有些不習慣。達夫南跟隨著他走下山谷底,他們不走通往上村的上坡路,而是走到由一塊塊岩石填滿的海岸邊。
岩石陰暗處還殘留著雪的痕跡,撥開雜草往更深的地方走去,經過散落著圓形、方形等各式各樣灰色石頭的院子後,進入到由花崗岩組成的峭壁下方,有一處由扁平石頭堆疊起來的地方。那地方看來就像被平放的書般整整齊齊,旁邊門框似的矗立著兩塊巨石,再往裡走有個像是被特地磨得晶亮的石壁,石壁右邊有道幽暗狹窄、僅容飛鳥的小縫隙,看起來像是個秘密入口;再轉過兩個彎,還看得到繼續往內延伸……
歐伊吉司將准備歸還給傑洛的書夾在腋下,往藏書館的山坡地走去,一邊回味昨晚熬夜讀到的內容,自顧陶醉,雀躍不已,一邊還煩惱著這次要從傑洛叔叔上回推薦的書籍中挑選哪一本。他正以這種悠閑的心情踱步向前。
昨晚讀到的是有關古老王國的英雄故事,與今天傑納西老師說的“紡織姑娘艾碧拉”屬於同一種敘事詩,歐伊吉司特別鐘愛這類的書籍,他會主動問傑洛叔叔是否還有與詩相關的書。他熱衷到甚至會熬夜背誦特別喜愛的部分詩句。
雖然歐伊吉司也背地裡偷偷寫詩,但到目前為止,還沒有寫出滿意到可以給別人看的作品。他從傑洛叔叔那裡聽說古老王國有所謂“吟游詩人”,歐伊吉司想,如果能成為一個吟游詩人該有多好,那樣的想法常常在他腦中盤旋--而且他也不是完全沒有那樣的天賦。
枝葉扶疏樹蔭蓊郁
水渠霞光景色心懸
磨損長靴漫步湧泉源
烏發少女盤坐吹角笛
這是首歐伊吉司喜歡的詩,但卻忘了後半首的內容,於是他一邊走,一邊翻書。書很大又很重,他小心翼翼地用雙手捧住,翻了翻後,又看到喜愛的地方,不知不覺就從那地方開始讀起來了,一翻頁時,竟然就踉踉蹌蹌,雙腳打結。
碰!
四腳朝天的那一瞬間,手上掉落的書咕嚕咕嚕地滾到山坡下,驚慌失措的歐伊吉司連疼痛都忘記了,立刻一躍而起,追趕而去,但是跑沒幾步就呆站住了。
“在路上讀個小紙塊兒也會弄得四腳朝天,還真是個好笑的家伙哩。”
“喂,地鼠啊,你帶來栗子了嗎?”
歐伊吉司嚇得臉都發綠了,雖然沒看到艾基文,但卻看到大約有五名少年,像正等待著似地圍在自己掉落的書本旁。
賀托勒畢業以後,小孩們欺壓他的事少了很多;而且又因為有達夫南在,優劣之勢日益顯著,歐伊吉司也因此可以比較無憂無慮地放心過日子。但今天卻突然像是誤陷狼窟。少年們也不笑,只是聳肩,其中有幾名伸出腳來踹著書角。
要是從前的話,歐伊吉司會馬上跪地求饒,但他自從和達夫南熟稔以後,自身也有了一些改變。他雖然心中猶豫,開口卻是斬釘截鐵:
“把我的書還來。”
“來拿啊。”
極簡單的對話。他們之中包括曾經和艾基文混在一起的小孩,也有和賀托勒一起參加銀色精英賽的里寇斯,長腳但個性粗暴的皮庫斯,以及沒什麼力氣卻會動殘忍壞念頭的卡雷。
“這個……”
“這不是你的書嗎?書這種東西我們是不會去碰的。”
歐伊吉司向他們又靠近一步,五名少年有的用腳尖在地上轉圈,有的兩手摩拳擦掌,正等待接近中的歐伊吉司。
再次邁開腳步時,歐伊吉司突然感到一股強烈的不安感拉住了腳後跟,不過他心意已決,即使狀況再怎麼糟糕,不過就是挨打罷了,這一次若還是怕得求饒或者逃跑,自己就再也無法找回自尊心。心中一面那樣想著,一面踏出了下一步。
歐伊吉司走到他們面前站住為止,一直都沒事,他彎下腰要撿起書本,正在心疼著書皮在地上滾過又被這幾名少年用腳踢過而受損,想著該要盡最大可能去恢復干淨的時候,他專注得暫時忘掉了剛才的不安感。
砰嗯!
肋下的痛楚都還沒來得及感覺,另一只腳又往他的太陽穴用力踹下去,歐伊吉司神智暈眩的同時感到臉頰上有液體流下來。
砰!咚!砰!
沒有任何言語,無論是打人的少年,被打的少年,全都緊閉雙唇。五名少年的臉上沒有一絲嘲弄或玩笑,里寇斯忍住憤怒似地緊緊咬住嘴唇,卡雷的臉上也看不到平時挖苦似的笑容,他們雖然欺侮歐伊吉司已經很久了,卻不曾像這次那樣殘忍無情地痛毆他。
歐伊吉司本能地用兩臂護著書,在被蹂躪的草葉碎片與土塊之間挨揍,他腦海中閃過一道來歷不明的光,比起皮肉之痛,他更害怕那道光慢慢地消逝,那是什麼光?無法抵抗的身體,像電流般痛苦流竄的東西是什麼?
一切正如爆竹般炸開來……
接著,踢在身上的腳慢了下來,有一個聲音在頭上方說:“代替朋友挨打的心情是很糟糕呢?還是非常甜蜜呢?”
所有的少年接著開始你一句我一句地辱罵歐伊吉司。
“銀色精英賽冠軍又有什麼好囂張的!那壞蛋只是從大陸來的垃圾而已!”
“外地的流浪漢根本沒什麼可信的……對於那種王八蛋,我們什麼也不給,絕對不能給。”
“沒有劍的話,那小子就打不過我們,你一定要轉告他這句話,知道嗎?”
“回去把你身上的傷仔細地給他看……怎麼被修理的,毫不保留地告訴他,我們什麼都不怕,他生氣的話,叫他馬上來報仇啦!”
他們的聲音聽起來沒有一點勝利的滋味,反倒像是將這段時間壓抑下來的情緒發泄似地粗暴大喊而已。歐伊吉司慢慢恢復神智,腦海中閃爍的光又再度明亮起來,像垂死前的疾呼那樣地豁然明亮。
“你們、你們全是些……不敢直接站出來的膽小鬼……”
歐伊吉司傾斜著身體,結結巴巴說話的時候,少年們啼笑皆非似地皺起眉頭。
“你說什麼?”
“現在這小子在說什麼?”
歐伊吉司好不容易站起身來。他雖然全身傷口累累,但胸膛前仍然懷抱著書不放。
“你們雖然可以打我……是,是啊,雖然可以盡情地打我……不過絕對,不能迫使我、讓我、屈服……”
歐伊吉司記不起什麼時候達夫南和他說過這樣的話。是了,在大陸曾經是達夫南的朋友,那個少年說過的話,現在歐伊吉司終於想起來了。那是他一直想要說的,特別是在這種情況下,一定會想要說的話。
“這是因為……因為我是個擁有自由意志的人!”
說話的同時,歐伊吉司彎下身體,正面朝皮庫斯的肚子用力猛衝過去,趁著皮庫斯倒下的那一瞬間,他集中剩下來的力量,一口氣地逃跑了。
少年們一時之間好像吃驚地直眨眼睛,他們從未想過歐伊吉司會從他們的手中逃脫,更別說像是這樣攻擊某人後一躍而起溜掉;歐伊吉司不再是只要被打一下就放棄抵抗、跪地求饒的小子了。
不過,少年們沒多久就回過神來。
“喂,去追吧!”
“去揍死他!”
他們長久以來就看不起歐伊吉司,即使歐伊吉司說的話再正確,都無法獲得他們認同。而且要抓住已經受傷到一跛一拐的他並不難,因此他們立刻衝上去。
而歐伊吉司則是猛跑。
歐伊吉司自己納悶,曾幾何時他這樣使盡全力奔跑,這樣往前直衝;以前因為偷聽到達夫南和賀托勒上村決鬥的事,而被艾基文追的時候,他也只是很害怕而已,沒有產生像現在這樣堅定的意志。歐伊吉司不知道他的速度,他從未像現在這樣展現自信而不同的一面。
歐伊吉司第一次發揮最大的能力跑得飛快,如果追他的是艾基文,早已遠遠被他甩掉了;但現在追來的人是腳又長、體力又好的少年們,而且他們也正為不能如預料中很快抓住歐伊吉司而懊惱。
歐伊吉司從來不知道,原來反抗逼迫自己的人會如此痛快。自己不但不是他們的玩具,甚至還是可以教他們難堪的少年。一時間甚至暫時感覺不到全身上下被毆打的傷痛;歐伊吉司跑了又跑,終於跑到了藏書館。
雖然他本來就是要來這裡,不過現在跑來也是因為這裡有傑洛叔叔在。這時候傑洛叔叔應該不會離開藏書館,而只要有他在就足以趕跑這些少年。歐伊吉司心想,這樣自己就可以阻止他們的計劃了;往後,要是做得到的話,也可以一直這樣做。
連敲門也沒時間,歐伊吉司呼嚕地用力推門要進去,卻打不開門,再推一次,只是當啷響,鎖住了嗎?
“叔叔!傑洛叔叔!”
沒有時間了,那幾名少年已經追到山腰下了,焦急的歐伊吉司雙手把門拍得砰砰大響。
“叔叔!是我!歐伊吉司啊!請幫我開門!快一點!”
沒有任何回應。
沿著岩石之間的小徑,經過一片破碎的砌石地,所到之處並不陰暗也不潮濕。突然間,一道強烈刺眼的光照射下來,如海市蜃樓般出現在眼前的是一片被綠盈盈苔蘚以及長草所覆蓋的空地。
四面的峭壁像老木的樹干般被一層干燥的表皮覆蓋著,草綠色的地衣,密密麻麻地為懸崖塗上一層顏色,朝天際向上伸展幾百公尺的峭壁,其表皮的皺紋也一直延至最頂端。抬頭望上去,可見到像是中空的樹干尖端那般不規則的龜裂,露出蔚藍的天空;正午的白色太陽閃閃發光地映在眼前。
在那裡,立有百余來塊老朽的石碑,有的倒塌,有的變色,還有像是好多人合葬在一起、刻滿碑文的大石碑。
綠色的草盡情生長,正是長出小白花的季節……沒有人造訪的期間,這地方的時間依然不斷流逝。也就是說,隱藏的庭院、月島的秘密、那峭壁每個角落開出的熟悉花朵,上天給予它們的時間和給予我們的時間是一模一樣的。
一瞬間浮現的是戴斯弗伊娜祭司的話語。
在你的視線以外,還有時間這東西不斷在流逝。
那是在達夫南的世界以外流逝著的時光,是他一直無法得見的月島模樣,是被山群所掩蓋的過去。峭壁各個角落如同干淨到發亮的碎石堆,這是古老土地遺留在這時代的一塊碎片。
過了一會,達夫南低聲問道:“是誰的……什麼人的墳墓呢?”
傑洛先穿梭在石碑群之間,走到一個地方停下腳步,比個手勢要達夫南過去,達夫南走近仔細端詳石碑上刻的文字,因為碑上是用卡納波里文所刻寫,他看不懂,不過還是能看懂棍子形狀表示的數字。
“耶索德世(Exodus;移居)三十二年……十二月……”
達夫南心念一轉,這裡埋葬的是卡納波里抵達月島那惟一一艘船上的人們啊,他們上岸以後開始使用新的年號來記年。
但是不知從何時起,島民已忘記新年度是自己所創造的,也不再使用卡納波里時代承傳幾千年的紀年;所以紀年才會與大陸使用的相差無幾。
傑洛開口稍稍解釋了石碑上的文字:“所有的花都埋葬在地底下的……冬日之影鏡……先行離開世上回到古代祖先那裡……只有內疚……”
傑洛轉身面向達夫南,說道:“我很久以前就全將碑文讀過了,他們認為死了以後可以和偉大的祖先一起生活而感到歡愉,反而擔心留在世上的人們,逝者果真會和卡納波里的祖先靈魂一起幸福地生活嗎?”
達夫南低頭看著各種大大小小的石碑,面臨到解讀的困難,這時他想起恩迪米溫為首的幽靈少年們,他還不知他們的來歷,這其中會不會有他們的墳墓呢?
“石碑上也有刻上亡者的名字嗎?”
“雖然有些已無法辨認,但大部份都刻有,這裡就刻著……拉布圖斯拉的名字,就是‘拐杖’的意思。”
“您剛才說之前就全部讀過了對不對?或許……您有看到‘恩迪米溫’這個名字嗎?”
“恩迪米溫嗎?”
他好像對這名字沒有印像。於是,兩個人一起在墳墓之間來回找尋,在可以辨識的石碑碑文之中,並沒有恩迪米溫的名字。
看完最後一塊石碑後,傑洛看著達夫南發問:“為什麼要找尋那個名字呢?”
達夫南搖著頭,這不是簡單幾句話就能說清楚的,而且他也不確信傑洛會不會相信他說的話。
“比這問題來得重要的是……您為什麼帶我來這裡呢?”
“這個嘛,先不說那個,你覺得到這裡看過之後,有什麼感想沒有?”
達夫南想了一下回答說:“像是撞見了誰……所收藏的舊日記一般的心情。”
傑洛垂下頭來看著地面,發出笑聲;不知道是不是感染到這裡的氣氛,他的笑聲聽起來有些無奈。
“你說得對,那正是我要給你看的--死去的卡納波里已經石化掉的屍體啊!這裡埋葬的不只是人,而是文明;這裡的一切代表著如今我們已不再擁有的瑰麗文明。我第一次來這裡是和伊利歐斯一起來的,那時我們倆還是好朋友。他比我更早發現石碑,我們滿腔熱情地談論著月島的未來。現在朋友沒有了,留下來的只有墓地而已……達夫南,也許你不相信我的話,這地方有時會出現幽靈。”
達夫南胸口像有某個東西忽地掉落下來,反問道:“您說幽靈嗎?”
“不相信就當我是說夢話也沒關系,不過我……你也知道,我白天通常守在藏書館,到了晚上有時會來這裡,看能不能多少感染一些死去文明的香氣。我會像瘋子一樣踱步走來,有些日子,整夜在這裡對著石碑,把心裡想講的話發泄出來,我抱著倒塌的石碑,接連幾個小時沉浸在思索中。為什麼我會現在才出生,被桎梏在文明都已凋零掉的衰退土地上受苦;我出聲叫喚亡者,並且埋怨他們;我想要知道他們的靈魂有沒有和魔法王國偉大的靈魂在一起,果真如此的話,就算我自我了斷殘生也沒有半點遺憾。我想要到他們的世界去。我常常胡思亂想到清晨……”
沒有人能光看表面就完全認識一個人。看起來像是對萬事都很灑脫,溫和且沉著的傑洛,居然是個被抓不住的虛幻希望所攫住的彷徨之人,懷抱著奉獻所有的瘋狂熱情。然而其他人何嘗不是如此難以看透?達夫南原以為是完美天才的伊利歐斯,私底下卻有著因為自尊心的刀刃而傷害自己的矛盾性格;看起來像是熱心照顧每個人的戴斯弗伊娜,在年輕時也曾有著為了自己疼愛的弟弟,而犧牲別人的自私心態。
還有,雖然達夫南到現在還不清楚,但看來不被任何事物所束縛,說起來像個怪人的奈武普利溫,也和達夫南原本的印像不同,有一段無法割舍拋棄的過去。
“我那樣度過了數十個夜晚,我夜夜都無法自制地想要來這裡;就這樣,一直到某個晚上,我讀著碑文,在那邊,就在那最大的墳墓前睡著了……”
在一座偌大的墳墓前,一邊角落裡立著一塊快要傾塌的五角形狹長石碑。突然間,達夫南似乎看到傑洛手提油燈照著那上面刻有的數百個小字,一字一字細讀的模樣,如同幻影般忽地閃現在大白天的太陽底下。
“在我從淺睡中醒來時,雖沒睜開眼睛卻可以感覺到我周圍有數十個人。現在的我因為耽溺讀書,身體才變得這麼不靈活;不過年輕時,我也和其他的小孩一樣,被強迫學習棍棒護身術。因此當身體一被刺激到,我也不自知地就做出反射動作,我佯裝睡著,眼睛微開觀察周遭,果然,在那裡有衣著飄逸的男子與女子,像幽靈一般……喔不,應該說,他們是真的幽靈在那裡出沒才對;更令人驚訝的是……雖然到現在我無論如何還是很難相信……原本在我四周圍的倒塌石碑,居然全部豎直起來,在那裡還矗立著青翠綠石砌成的高聳建築物。”
傑洛正努力描述出夜晚的幻像,雖然現在周邊環境仍是在明亮的太陽下,但達夫南對傑洛所說的狀況,真是太清楚不過了。回想起第一次碰到幽靈少年的時候,村落的模樣不也是變得不同,而且也出現刻有亡者名字的方尖碑!
另外,剛抵達月島時,也曾有一次親眼目睹月島的景色突然完全改觀的經驗。
“我動也不敢動,周圍的透明幽靈們一面在綠色石屋進進出出,一面談笑;他們的儀態與行動看起來如此神聖,像我這樣的人居然偷窺他們,讓我感到真是大為不敬,我想光是偷窺他們這件事,就足以當作死罪了吧!被這個想法困擾著,我除了裝睡也別無其他選擇。”
“那麼他們……如何消失的呢?”
“嗯,說來好笑,我真的又睡著了。或許是因為當時雖然有些緊張,但同時也沉浸在一種不可知的安詳之中,而且我也企圖想要在睡夢裡實現與他們同化的心願。再次醒來時,已是日上三竿了,周圍有的只是跟平常沒什麼兩樣的傾倒石碑而已。之後就再也不曾看到他們了。那些高貴的靈魂們……他們是不是石碑的主人,不是的話……會不會是從魔法王國遷移到這裡的,也就是卡納波里的祖先……”
達夫南輕晃了幾下頭,又猶豫了一下,結果還是不得不說。他開口說:“傑洛叔叔,您所看到的不是夢境也不是幻覺,而是實際的事;即使其他人都不相信,我也不會不信。他們是這塊土地上的另一族群,一直在看著我們,已經看幾百年了。他們甚至還記錄著發生在我們之中重要的事,那裡刻有月島上所有亡者的名字,那方尖碑……”
“你在說什麼啊,達夫南?”
傑洛驚訝地轉望達夫南,因為他一下子就吐露出太多的事,聽起來反倒像是取笑或是謊言。
達夫南停頓一下,又再度斬釘截鐵地說:
“大叔,您所看到的幽靈們,我也曾經看過,我所看到的是小孩們,他們和我合得來也一起玩耍。就是上回我從峭壁掉下後昏迷不醒那段期間……你記得吧?那時我的靈魂正和他們在一起。”
“那是……真的嗎?”
傑洛的聲音聽起來有一點顫抖,其實達夫南也同樣非常興奮,因為這也是他第一次具體說出幽靈的事。
“那麼你……從他們那裡聽到了什麼?他們的來歷到底是什麼……你知道嗎?”
達夫南只能搖頭。
“不知道耶,他們沒告訴我,那時我忘掉自己是誰,只顧和他們一起玩。因為和肉體分開,於是乎處於一種失去真實感的狀態……也就是說,我當時也是只有靈魂的狀態,就是靈魂出竅到外面逛啦。”
事實上那不是他第一次和恩迪米溫他們見面;他第一次遇到幽靈,並因此消失那件事,只有奈武普利溫等幾個人知道。
突然,傑洛伸出手抓住達夫南的肩膀。
“全說出來,他們說的話……盡管不知道他們的來歷,但不管是什麼事情我都想聽。記錄我們的亡者又是怎麼一回事?他們對月島的事全都知道嗎?”
雖然傑洛自己也明確地說他看到的絕不是夢,但其實心裡還是有點疑慮,因此當達夫南確認了傑洛看到的事,那快樂已經到達感激的地步了。
不過達夫南可以說的事其實並不多。他斷斷續續地,才說到恩迪米溫曾說“自己是在好幾百年前就已經死去”,再從刻有亡者名字的方尖碑,說到島內景致改變的記憶,還有睡在圓珠洞穴裡的事,最後才說到有關幽靈小孩口中所稱其他“大幽靈”的存在,達夫南踏入他們世界的事不可讓他們知道等等。
傑洛垂著頭沉思一陣以後說道:“記得戴斯弗伊娜祭司曾經說過,你那把特別的劍,擁有穿越異世界或異空間的力量,那是她在你失蹤的時候,在大禮堂開會時說過的。那麼,你去的地方也許就是這世界上另一個異空間吧!幽靈們活在那個世界……而我也是暫時到了他們的世界。如果依照你的說法,也許是因為我對他們世界的懇切盼望,剛好和他們之中某人的記憶相吻合。”
他們兩人肩並肩坐在一座巨大的墳墓前,傑洛又再想了一下說:
“如果只是幾百年前,很難確定他們是從卡納波里來的,還是在這地方很久以前死去的;不過那麼多的幽靈們,以他們擁有的強大力量看來,大概也……不像是在這個地方死去的人。來到這地方的人大都已失去魔法的力量,但他們為什麼要離開卡納波里來這裡呢?難道說那地方已污染到連死人也無法忍受了嗎?”
一陣風吹來,把枯黃的樹葉碎片吹得飛起,兩個人各自陷入自己的沉思,不發一語。
“達夫南。”
兩人依舊各自望向不同的方向。
“為什麼全部的事都發生在你身上。”
“我不知道……”
“那單純是因為你所攜帶那把特別的劍的力量嗎?在你的敘述之中,我感覺到你仍然隱瞞了很多事。”
“……”
“卡納波里的影子們傳達訊息給你,他們為何拋開月島內眾多的子孫,為何選擇異邦出身的你,他們到底想告訴你些什麼。為什麼呢?是不是正因為只有你與虛假的月島歷史無關,是不是因為他們無法忍受編造的歷史!”
傑洛抬頭看著天空,峭壁頂端周圍的藍色天空裡,現在已經沒有太陽了。
“月女王與劍,我都討厭。”
傑洛所指的劍是像征性質的劍,並不專指達夫南所擁有的冬霜劍。
“懂事以來,我雖然對卡納波里一直懷有憧憬,但在這個月島長大的事實卻是無法擺脫的束縛;而你就不同羅,他們看到的是你並非月女王的子孫,卡納波里的魔法是偏向太陽的力量,而且到了月女王的上地上魔法力量就變弱,因此,比起不知不覺受到月女王影響長大的我們,他們反而更願意和你對話也說不定。月女王的占有欲大到連賦有太陽氣質的天才伊利歐斯也不放過,我和他盡管因一時的誤會而分道揚鑣,但仍舊為伊利歐斯痛惜,所以我無法原諒將他推向死亡的攝政,還有在一旁袖手旁觀的自己。”
傑洛站起來,望著始終不發一語的達夫南。
“走吧,達夫南,真謝謝你告訴我那些事情。即使你不想要,即使你始終拒絕,但我還是無法完全抹去對你的期待。連祖先也不屬意我們--與偉大傳統背道而行、遭到遺棄的月島……我希望能再度建立起當時守護魔法王國卡納波里數千年的‘太陽文明’。”
一個人只要活在世上,就會帶給他人期待,同時也帶給他人失望……常常在自己都還搞不清楚狀況時,別人已經對你有所期待……而且那樣的包袱也無法隨隨便便就拋棄掉……這種事似乎到哪裡都會發生。
從大陸逃來的時候,雖然達夫南不希望再跟任何人產生新的聯系,只為尋求心裡的平靜而來,但卻還是影響了奈武普利溫、伊索蕾、戴斯弗伊娜、賀托勒、艾基文、歐伊吉司,還有傑洛。此時他並非不了解傑洛的心,所以心裡更加難過。傑洛會想在達夫南身上努力尋找伊利歐斯的影子,終究還是因為傑洛曾受過創傷,所以才會情不自禁地抱著這種期待。
歡喜、愛情、希望與憤怒,這一切交織成他在月島的記憶,他甩得掉這些嗎?